然而,现实的阻力远比预想的要大得多。
由于凶手的长相完全未知,干警们只能依据陆离做出的那份模糊的侧写特征去询问。
“见过一个一米七八左右、身材极其壮硕、常年穿着沾满重油污的工作服、经常出入汽配城深处的男人吗?”
当陆离把这个问题抛给一个正在用火枪烤汽车板簧的修理工时,对方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
“警官,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修理工吐出一口黑色的浓痰,指着周围乌压压一片的人群,“你睁眼看看,这汽配城里干重活的,有哪个不是一米七几的壮汉?有哪个身上不是沾满了黑油污?你这描述,等于把这汽配城里一半的常住人口都画进去了!”
修理工说的没错。
在这个重体力劳动的底层社会,这种模糊的侧写特征,根本不具备任何排他性的辨识度。
面对警方的询问,这些常年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底层人,要么是不耐烦的敷衍,要么是害怕被牵扯进麻烦、遭到打击报复的刻意隐瞒。
一整个上午,马艳带领的大网在数千家店面中捞了个空。
所有的摸排,全部石沉大海。
时近中午,地表温度已经突破了四十五度,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种令人烦躁的烫脚感。
陆离和高建军在汽配城犹如迷宫般的逼仄巷道里,挨个走访了几十家最深处的黑作坊和废品站,同样铩羽而归。
两人的警服后背早就被汗水湿透,结出了一圈圈白色的盐碱花。嘴唇因为极度缺水而干裂起皮。
“妈的,这地方简直就是个天然的迷魂阵。”
高建军烦躁地解开领口的两颗扣子,吐出一口带着沙土的浊气。
两人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汽配城最北面的一处废旧轮胎堆放场旁。
这里是汽配城的边缘,苍蝇乱飞,恶臭熏天。
在一堆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废旧轮胎阴影里,停着一辆满是黑褐色油污包浆的人力三轮车。
车上支着一口大铁锅,咕嘟咕嘟地煮着浑浊的骨头汤,旁边摆着几个缺胳膊少腿的马扎。
这是一个专门做附近修理工生意的流动烂肉面摊。
“先吃口东西,补充点盐分。”
高建军拉过一个马扎,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陆离挨着他坐下,目光却本能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高建军压低声音对陆离说:“这种路边摊的老板,成天死守在这个路口。这里是通往汽配城深处几个大型黑车解体厂的必经之路。三教九流过来过去,他什么人没见过?这帮底层小贩的眼睛,比那些躲在店里不说话的老板毒得多。”
面摊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粗糙,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跨栏背心。
看到两个坐下,老板热络的开口道,
“两位,要吃点什么?”
高建军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了过去:“老板,生意不错啊。这天热得,您守着这炉子可够呛。”
老板没有接烟,只是用油腻的抹布在桌子上胡乱擦了两下,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还行吧,糊口。吃什么面?”
高建军又试着扯了几句关于这附近哪家修理厂活儿多的闲篇,老板却一直打着太极,一概用“不知道”、“我们就是卖面的,不管闲事”给绕了开去。
防备心极重,油盐不进。
高建军没有发火,他太清楚这种底层小贩的生存逻辑了。
你越是表现出探寻的意图,他越是把你当成来踩道的混混或者便衣,越不可能跟你说实话。
在这里做小摊点的,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来两碗大肉面,多放点盐。”
高建军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拍在桌子上。
等老板端着两碗热气腾腾、漂着厚厚一层红油的面条走过来时。
高建军突然叹了口气,拿起一瓣剥好的大蒜塞进嘴里,咬得咔咔作响,然后看似无意地对陆离大声抱怨起来:
“操他妈的,这年头跑长途干重卡底盘保养的活,真他妈难干!”
陆离心领神会,立刻配合地扒了一口面,含糊不清地接茬:“可不是嘛,这日子没法过了。”
高建军用筷子用力地搅和着面条,语气中充满了底层劳动者特有的憋屈和愤怒:“上回在南城拉货,车胎爆了,还被那帮地痞流氓硬收了五百块的保护费!今天这顿面,还得咱们自己掏腰包。最气人的是,老板那个抠门的老东西,连防锈脂都不给配齐,还得老子自己花钱来买那贼贵的黄油来保养!一桶黄油要老子大几百,这他妈不是吸血吗!”
重卡底盘保养、保护费、黄油。
这几句充满了底层重工业黑话的抱怨,犹如一把极其精准的钥匙,瞬间拉近了面摊老板的心理距离。
面摊老板原本还有些警惕的表情,微微放松下来。
他看了一眼高建军那被汗水湿透的廉价短袖,以及陆离那双沾满泥土的鞋,以为自己碰见的是两个被黑心老板压榨、常来这儿买便宜配件的穷苦修理工同行。
“嗤……”
面摊老板冷笑了一声,用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擦手,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内行人的鄙夷和卖弄:
“你们俩这是外行了吧?在咱们这片儿混,谁去正规店里买那贼贵的防锈脂啊?”
高建军立刻停下筷子,装作一副虚心求教的憋屈样:“老哥,那您说去哪买?兄弟这钱赚得不容易啊。”
面摊老板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搭腔:“买便宜的重油润滑脂,得去东边最里头‘老陈’那儿!他那儿全是从废弃大车底盘和走私废油桶里刮出来的私货,自己重新熬的,价格连外面的一半都不到!你们这些新来的雏儿,就是活该被坑。”
……
十二点以后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