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2”专案组会议室里,
老帮菜们手中的烟头,将会议室里弄的烟雾缭绕,
众人都围坐在会议桌前,目光停留在白板前哭一哭的笔挺身子上,
他解开了警服衬衫最上面的一颗扣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了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
“啪。”
陆离傅攸宁画出的那张带有断指特征的“海胆”画像,用红色的磁铁重重地钉在白板上。
画像的下面还有几张照片,赵有田腐败的尸体、实验楼走道的单向足迹、金杯车的轨迹图,
“根据废品站老陈的口供,这个化名‘老周’的壮汉,是在两三个月前,以‘找活干’为名主动住进了报废厂的窝棚。”
陆离转过身,目光如炬地扫过全场,“结合812案的背景,‘海胆’作为铁锚帮当年最核心的执行打手,我们有理由相信,他在这五年里,压根就没有离开过华海市!”
“他很可能一直潜伏在这里。只是为了躲避警方的视线,他像一条真正的水蛭一样,不断地更换藏身地点。城东码头的废弃货船,建筑工地工棚、或者是像北郊汽配城这种三教九流混杂的破旧窝棚,应该都是他经常会藏身的地方。”
陆离的声音低沉而笃定,
“对于他这种亡命徒来说,这些地方都是一样的。不需要出示身份证、不需要实名租房。老陈的报废厂,只不过是他最近这几个月,用来蛰伏的一个壳子而已。”
坐在前排的高建军眉头紧锁,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既然他早就潜伏在华海,那他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冒着极大的风险去杀赵有田?”
“虽然暂时不能完全确认,但是我个人认为,大概率是为了灭口!”
陆离转身,在白板的另一侧,迅速勾勒出了一个上下两层的金字塔形组织架构图。
“我们抓捕的杀害乔薇的凶手罗钢,在这个洗钱网络中,是具体负责使用U盾和银行卡在猫池上进行转账洗钱。华海像罗钢这样的专门负责转账的人,应该不止一个。而赵有田,应该就是是铁锚帮在这几年里,在华海市物色的洗钱总站长。他负责为罗钢这样的人提供U盾和账号,也负责统筹、管理下面那十几家底层商铺,也就是代号‘午夜典当行’的跑分客网络,定期从他们那里取现,维持华海这个网络的运营资金。”
陆离的笔锋一转,在赵有田的名字上方,画了一个更高层级的方框,写下“海胆”两个字。
“而这个‘海胆’,作为五年前就在铁锚的核心老人,他不仅是铁锚留在华海的常驻联络人,更是悬在赵有田头顶的一把刀,他有可能是赵有田的直接上级,也有可能只是一个单纯的监督者。”
陆离的眼神变得极其锋利,“当长丰村的极速网咖案爆发,罗钢被我们抓获后,铁锚那边应该就已经察觉了,随后我们又开始用画像大规模的排查赵有田,很可能就这个海胆灭口赵有田的原因。只要赵有田一死,取回账本或者是电子记录,切断所有可能顺藤摸瓜通向铁锚帮核心的追踪线索!这个洗钱网络的其他部分就能保留下来了。”
听到这里,马艳的后背不由自主地渗出了一层冷汗。
她紧紧攥着手里的中性笔,声音有些发干:“也就是说……当我们的专案组还在满城拿着画像找人、去监狱提审老痞子辨认赵有田的时候,铁锚就知道,然后安排海胆对赵有田进行了灭口?”
“没错。”
陆离沉重地点了点头,语气中透着一种对高智商罪犯的忌惮,“这就是他可怕的地方。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他们就毫不犹豫的杀人灭口。手段之残忍,简直让人发指!”
陆离的手指重重地戳在那张暴雨夜监控截图上,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他们刻意等待的结果,四天前的那场特大雷阵雨,就是他的最佳作案窗口。倾盆的大雨可以完美冲刷掉室外泥地里的所有脚印和车辙;甚至剧烈的雷电还引发了变压器损坏,导致化肥厂唯一的监控彻底白屏瘫痪。”
“这个海胆,是一个极度危险的嫌疑人!”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陆离这极具压迫感和逻辑闭环的推演死死地抓住了呼吸。
“现在,让我们把时间拨回那个暴雨夜,复盘这头独狼的完整猎杀过程。”
陆离闭上眼睛,大脑中犹如放电影一般,开始构建那个血腥的夜晚。他的语速开始变快,字字句句都带着极其强烈的画面感:
“当晚深夜十一点十五分。暴雨如注,视线极差。‘海胆’穿上了那身劣质粗纺化纤的廉价工装,戴上劳保手套,脚蹬43码的大头工靴。他没有开自己的车,而是偷出了老陈报废厂角落里那辆早就被遗忘的无牌金杯面包车。”
“他极其谨慎。从北郊汽配城出发,他犹如一个幽灵,避开了所有具备高清卡口的主干道。他凭借着对华海市城郊地形的绝对熟悉,在泥泞的农道和废弃砖厂之间穿梭。”
“凌晨十二点四十分,他抵达了城南废弃化肥厂的外围。他将车停在监控盲区,徒步潜入。”
陆离的手指移向了实验楼走道的足迹照片:
陆离睁开眼,目光冷冽,“实验楼大门是被电焊死死封住的,只有一扇小门可以通过。如果是不速之客强行破门,赵有田这种老江湖绝对会惊醒并反抗,现场必定会留下一片狼藉。”
“但是,现场没有挣扎痕迹。为什么?”
陆离自问自答,声音仿佛带着冰碴:“因为来的是‘自己人’。”
“作为赵有田的直接上线,‘海胆’不仅知道赵有田的藏身地点和作息规律,他甚至有实验室的钥匙。因为赵有田并不是铁锚过去的老人,并不知道这些人手段的残酷。所以他对海胆并没有多少防备。”
“以至于‘海胆’轻易的用一把极窄、极锋利的单刃刺器,极其精准地避开胸骨,顺着肋骨的间隙,直接贯穿了赵有田的心脏左心室。他都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
“这个过程虽然是推测,但是从现勘人员和法医的勘验结果来看,只有这一个可能性!”
陆离的描述,让在座的老刑警们仿佛亲眼看到了那令人战栗的一幕。
“杀人之后,‘海胆’没有立刻离开。”
陆离继续推演,
“他下掉了电脑主机里的硬盘,也许还带走了账本。”
“十二点四十分到凌晨两点二十分,他在化肥厂停留了一个半小时。清理现场,打包物资。”
“凌晨两点二十分,他重新发动那辆金杯车。但他没有原路返回。为了防止被可能的追踪者堵截,他沿着另一条完全不同的城郊小路,绕了一个巨大的半圆,在凌晨三点五十分,回到了北郊汽配城。”
陆离的手指,最终停在老赵绘制的那条回程红线上。
高建军听到这里,一直紧皱的眉头突然拧得更深了。他死死盯着那辆金杯车的照片,提出了一个极其致命的疑问:
“陆离,你刚才也说了,既然‘海胆’的反侦察能力极强。既然他已经用这辆车完成了作案,按照常理,他最应该做的,是找个荒郊野外,一把火把这辆车烧成骨架,彻底销毁物证!”
“但他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反而冒着风险,把这辆沾了血和泥的金杯车,又原模原样地开回了老陈的报废厂?留在原地,这不是给自己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吗?”
“这恰恰是这头独狼最高明、最可怕的地方。”
陆离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看着高建军,眼神中透着对犯罪心理的深度剖析:
“高队,在犯罪心理学中,这叫极致的‘灯下黑’和‘环境伪装原理’。”
“试想一下,如果那辆金杯车凭空消失了,或者在郊外被人发现烧毁了。废品站的老陈第二天一早起来,发现车没了,他一定会感到奇怪,甚至可能会因为怕担责任而报警。一旦警方介入调查车辆失窃,很快就会查到那个失踪的‘老周’头上。”
“但是,‘海胆’反其道而行之。他把车开回去,停在两台报废挖掘机的夹角盲区里。他擦除了方向盘、档把和门把手上所有的指纹。然后,他关上车门,转身离开。”
陆离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在几十辆锈迹斑斑、落满灰尘的烂铁壳子中间,谁会去刻意注意一辆破车在暴雨夜被偷偷开出去过,然后又悄无声息地回来了?”
“如果不是我们专门针对性的排查到了这里,而且在现场,出于职业习惯多看了两眼,注意到了挡泥板深处那几块不属于汽配城土质的灰白石砾,以及方向盘上那极其细微的、被擦拭过的不自然浮尘……”
陆离顿了顿,语气沉重,“这辆金杯车,可能真的会在这里烂成一堆铁渣,生生世世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他的伪装,差一点就成功了。”
随着陆离的推演结束,整个会议室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死寂。
只有排气扇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所有人都在消化着这庞大的信息量。
在场的大部分人,除了马艳和高建军,其他人都是第一次接触812专案。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一个何等级别的对手。
这不是街头冲动杀人的混混,这是一伙冷静而残忍的嫌疑人。
而现在,这个凶手完成了灭口任务,带着极其重要的核心资料,再次隐入了黑暗。
陆离转过身,在白板的空白处,画了一个极其醒目的、占据了半个版面的巨大问号。
“各位,凶手的作案过程已经复盘完毕。但现在,摆在我们面前最致命的问题是……”
陆离用记号笔重重地敲击着那个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