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四十分。
靖安分局刑警大队的走廊里，突然飘着一股不属于这里的味道，酱香、蒜香、还有一点点花椒的麻。
刘忠和拎着两个玻璃罐子站在高建军办公室门口，罐子里装的是他自己腌的疙瘩咸菜和油泼辣子。
六十一岁的老刑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夹克，脚上一双黑色老北京布鞋，背微微有些佝偻，但一双手依然稳得很，那是在现场勘查台上拿了三十年镊子和刷子练出来的手。
“建军，忙不忙？”他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高建军正在签文件，抬头看到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种笑在高建军脸上很少见，因为这不是对下属的鼓励，更不是对同僚的客气，而是一种只有老战友之间才有的、不需要任何铺垫的松弛感。
“刘哥。”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门口，伸出右手。
断臂那侧的固定器在衬衫袖子底下微微鼓出一个不自然的轮廓。“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啊？”
“怎么，我退休了，所以来看看老弟兄要打报告了？”
刘忠和把两个罐子往桌上一搁，用下巴点了点，“呶，你尝尝，今年的疙瘩咸菜腌得比去年好。加了一道工序，先用盐杀水再晒三天，然后才下缸。”
高建军拧开盖子闻了一下，眉头立即挑了起来：“行啊刘哥，退休以后专攻这个了？”
“不然呢？”刘忠和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背靠着椅背，整个人放松下来。
“我在家也没什么事，就是伺候伺候菜园子，再把我那辆老桑塔纳收拾收拾。上个月刚做了一次全车保养，底盘、管路、油封全检一遍，换了一套新火花塞。修车师傅说这车保养得好，再跑十万公里没问题。”
他说起那辆桑塔纳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感情，像是在说一个老伙计，而不是一辆车而已。
“你那辆桑塔纳得有多少年了？”高建军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到今年，整整十年了。04年买的，记得我当时发了一笔奖金，凑了凑手里的积蓄就提了车。十九万公里，一次大修都没有过。”刘忠和接过水杯，“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别的讲究没有，就是车。底盘管路每半年必检，刹车油两年一换，一天都不拖。开了一辈子现场勘查车，见过太多因为车况出事的案子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
陆离和傅攸宁从走廊经过，手里各捧着一叠文件夹。陆离看到高建军办公室里多了一个人，脚步顿了一下。
高建军招了招手：“进来！”他转向刘忠和，“刘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陆离，我们分局乃至市局最年轻的副所长，是一把刑侦好手，也是我带过最拧巴的一个徒弟。旁边这位是傅攸宁，刑技室的，现在跟着林辰学画像。”
刘忠和打量了陆离两眼，点了点头。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傅攸宁身上，停了一下。
“傅攸宁？”他坐直了身体，“前几天那个沉尸水库的案子，就是你从高腐巨人观尸体上清理出错位结勒痕的？”
傅攸宁微微一怔，她没想到一个退休在家的老刑技员会知道这件事，而且知道得这么具体。
“是的！”她有点不好意思。
刘忠和看着她，眼底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转头对高建军说：“建军，我和老赵当年在那个地下船坞里泡了三天三夜，横梁上的绳痕我盯着看了不知道多少遍。那种会拧进骨头里的结，不是你亲手碰过，亲眼测量过每一道纤维印痕，根本不可能在另一个凶案现场的腐败尸体上把它认出来。”
他又转向傅攸宁，伸出大拇指，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手艺人对后辈的郑重认可：“你能在水库捞上来的高腐尸体上面把那东西摸出来，是真功夫。”
傅攸宁站在门口，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这是一种来自一个三十年老勘查员的认可，来自战友之间的肯定，不需要多余的客套。
陆离注意到刘忠和说起“当年”的时候，高建军的手攥紧了水杯，但他什么也没说。
“行了，不耽误你们年轻人干活了。”刘忠和撑着膝盖站起来，“建军，咸菜你留着慢慢吃。等你们忙完了，找个周末我请你们吃火锅，把小陆和小傅也叫上！”
高建军送他到楼梯口，两个人的脊背一前一后消失在走廊拐角，老刘微驼的背影和高建军一侧空荡的衣袖在夕阳的余光里被拉成两道长长的影子。
陆离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那两个分量不轻的玻璃罐子，闻着空气中残存的酱香气息，心中有着这几个月来很少的轻松感。
第二天清晨，六点十分，华海市城西快速路。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三月末的晨光裹着薄雾，从东边的高楼缝隙里渗出来，把快速路的沥青路面染成一层灰蓝色的湿光。
早高峰还没到，但已经有零星的车辆在路面上流动，送货的厢式货车、跑早班的出租车、去早市进货的面包车，这条城西快速路是华海市区通往西郊的主干道，双向六车道，中间有混凝土隔离墩。
从二号匝道下来之后是一段持续约八百米的长下坡，坡度不算大，但在弯道处收窄为四车道，两侧装有波纹钢护栏。
交警部门在这段路设了限速六十的标志牌，但本地老司机都知道，这个坡如果不提前收油带刹车，到弯道底部很容易就飙到七八十。
六点十分，一辆香槟金色的老款桑塔纳2000从二号匝道驶入下坡段。
后方大约五十米处，一辆满载钢筋的重型平板货车正匀速行驶。
货车司机老周后来在笔录里说：“我跟在那辆桑塔纳后面大概五十米，从匝道下来他就越来越快，我心想这人赶着投胎啊，开那么快。后来我注意到他的刹车灯从头到尾就没亮过，整个下坡弯道啊，一次都没亮过。”
旁车道的出租车司机小范提供了另一个角度的证词：“桑塔纳从我右侧超过去的时候，我听到底盘下面传来一阵特别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是钢丝绞在一起那种尖响，不是刮底盘蹭地面那种闷响，是更细、更尖的声音，跟锯铁一样。我当时还以为是他排气管掉了在地上拖。”
六点十分，桑塔纳以接近九十公里的时速冲过弯道。
左前轮啃上了内侧波纹钢护栏，钢护栏在剧烈的撞击下向外弯折了将近二十度，车身被弹起，腾空翻转了一百八十度，以车顶朝下的姿态重重地砸在路肩的排水沟边缘，油箱在翻滚过程中碰撞破裂，泄漏的汽油被底盘摩擦产生的火花引燃。
赵德发是第一个拨打119的人。他后来说自己站在那里看着火光从车底蹿起来，吞没整个车壳的时候，腿软得差点跪下去。
消防车赶到的时候，桑塔纳已经烧成了一副黑色的铁骨架。
城西交警大队事故科的老民警赵永胜是第一批到场的处置人员。
消防泡沫还挂在翻覆的车壳上，白色泡沫和黑色焦碳混在一起，散发出一种苦涩的化学气味。
他蹲在车壳旁边，用手电筒照进被火焰烧得变形的底盘。
光柱在扭曲的金属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后停留在一个位置。
制动总泵到左前轮分泵之间的液压硬管已经断裂。断口处的金属呈现出肉眼可见的锈蚀疲劳纹，那种密密麻麻的、像年轮一样层层扩展的金属腐蚀纹理。赵永胜翻了翻随车残存的行驶证副本。
这辆桑塔纳2000，04年出厂，十年老车，总行驶里程十九万三千公里。
“老车，管路锈穿了。”赵永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身边的徒弟说，“把单子开了吧，制动液压管路老化断裂导致制动失效。这种桑塔纳的底盘管路本来就是通病，十几万公里的车不换管子，早晚的事。”
事故科初步认定：机械故障引发的意外交通事故。
死者身份的确认费了一些周折。
驾驶员遗体被大火严重烧焦碳化，面部已无法目视辨认，衣物和随身物品也基本烧毁。交警从车辆登记信息查到车主为“刘忠和“，随后通知城西分局刑警中队协助身份核实。
法医从遗体残存的左手取得了一组不完整的指纹样本，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尚存部分纹路，与公安内网人口信息库比对后确认：
死者为华海市公安局原刑事技术处三级高级警长刘忠和，男，六十一岁，2013年退休，家住城西翠苑小区。
这个名字传到靖安分局刑警大队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四十分。
高建军正站在饮水机旁边接热水，保温杯的盖子刚拧开，杯口对准出水口，热水正往里灌，值班民警小张跑过来说了一句话，高建军的手停了。
保温杯从他手里滑落，砸在饮水机的接水台上，滚烫的热水飞溅出来，有几滴溅在了他的手背上，但是他没有任何反应。
小张吓了一跳，伸手要去扶保温杯。高建军用完好的右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你再说一遍。”
“城西快速路今早六点半出了一起单车事故，死者已经确认了，是老刘，事故科初步认定事故原因是制动管路老化。”
“不可能！”
高建军把保温杯攥在手里，手背上被烫红的皮肤毫无知觉，他转身走向陆离的办公桌。
陆离正在看一份案卷，抬头看到高建军的脸色，放下了手里的笔。
“陆离。”高建军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低沉到了一种不正常的程度，像是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老刘今天早上出了车祸，事故科说是刹车管路老化。”
陆离没有马上说话，他注意到高建军眼底的血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整个人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子从内部勒紧。
“刘忠和是当年812专案组的现场勘查负责人。”
高建军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老赵殉职那晚，暴雨冲刷了走私码头几乎所有的痕迹，是老刘跟技术科的人，红着眼泡在齐腰深的臭水和淤泥里摸了整整三天三夜，才把老赵留下的绝笔暗号和散落的物证碎块一点点拼凑出来，完成了最后的清单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