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带的夜风裹挟着椰棕叶和海水蒸发后残留的咸腥味,从三面落地玻璃窗的缝隙里渗透进来。
这是东南亚某处极其隐秘的临海地带。
一栋通体雪白的独立别墅,孤零零地矗立在面朝大海的悬崖上。
三面是碧蓝得近乎失真的热带海域,一面是被人工修剪得如同高尔夫球场般精致的热带草坪。草坪尽头是一道三米高的灰色混凝土围墙,顶部焊满了电网和红外传感器。
围墙外侧,每隔二十米就有一个岗亭。
岗亭里站着的人,不是任何一个国家的正规军警,而是一些目光冰冷、皮肤被赤道阳光灼烤成深棕色的东南亚本地雇佣兵。他们腰间别着的不是橡皮警棍,是用黑布缠了握把的制式短刀和小口径手枪。
整栋别墅的安保规格,比得上某些小国的总统府。
但此刻,这座人造堡垒的心脏地带,正在发生某种极其剧烈的震荡。
……
一楼的主控室占据了整层面积的三分之二。
三面墙壁被改造成了一整块巨型显示屏矩阵。几十个高清液晶面板无缝拼接在一起,如同一只巨大的复眼,注视着数千公里之外的中国大陆。
正常运转的时候,这面屏幕矩阵上会同时显示十几个不同城市的资金流向图、加密通讯节点状态、暗网交易数据流水,以及各地据点操盘手的实时在线状态。
每一个亮着幽蓝色光的小圆点,都代表着一条正在吸血的管道,无数资金如同蚂蚁搬家般一点一点地抽送到这座远在千里之外的海上堡垒中。
这是铁锚最核心的指挥中枢。
而操纵这一切的人,此刻正瘫坐在屏幕矩阵正对面那张价值十几万美金的意大利手工真皮沙发上。
陈默白。
四十七岁。
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在常年远离阳光的苍白面皮上显得格外阴鸷。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都被发胶精准定型,纹丝不乱。
身上穿着一件裁剪考究的深灰色亚麻衬衫,袖口的纽扣是定制的钛合金材质,冷光闪烁。
如果不知道他的身份,任何人都会把他当成一个养尊处优的东南亚华裔富商,或者某所大学里研究古典文学的清瘦教授。
但此刻,这张永远伪装得斯文得体的面孔,已经扭曲到了一种几乎不像人类的程度。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布满了蛛网般暴涨的血丝,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的黑点。
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两侧咧开,露出被浓茶长年累月浸染成深黄色的牙齿,那不是微笑,是某种被极度恐惧和狂怒同时挤压出来的痉挛式面部扭曲。
因为就在过去的七个小时里,他亲眼目睹了一场噩梦。
屏幕矩阵上,代表着华海市三个核心猫池据点的幽蓝色状态灯,在凌晨三点过后的短短二十分钟内,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逐个掐灭的烛火……
闪烁。
爆闪。
熄灭。
第一个灭掉的是丰源路据点。
那个蓝点跳动了三下,然后猛然变成刺目的红色“ERROR”,最后彻底沉入黑暗。
四分钟后,城中村据点的信号同步消失。
又过了六分钟,西郊地下车库。
那个他一直认为藏得最深、最不可能被发现的备用节点,也发出了最后一声微弱的数据脉冲,然后永久断连。
三个蓝点,如同三滴被火舌吞没的蓝色蜡泪,在他注视下先后坠落、熄灭、消亡。
取而代之的,是三个血红色的“ERROR”字样,在漆黑的屏幕上如同三只被钉死的蝴蝶标本,一动不动。
随后是更致命的连锁崩塌。
所有资金通道,在三个小时内全部断流。
账户冻结。操盘手被逮捕。
而最后,在那个还没来得及关闭的加密聊天室里,
一个中国警察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
“军师,陈默白?”
五个字。
像五根钉子,精准地钉穿了他精心维持了五年的所有安全壁垒。
整面屏幕墙上,几十个曾经代表着跨海资金管道的幽蓝色状态灯,此刻已经全部变成了死灰色的“ERROR”和“DISCONNECTED”。
像一座巨大的电子墓碑。
上面刻满了铁锚帮的讣告。
巨大的恐惧感与绝不甘心的狂怒情绪交织着冲击他的神经。
这个一贯伪装得极度斯文文明的海外“大脑”,终于撕下了所有道貌岸然的面具。
陈默白猛然从沙发上弹起来。
他抄起靠在茶几旁边的一根高纯度钛合金高尔夫球杆。
第一下,砸碎了面前一面价值几十万美金的液晶显示屏。
屏幕炸裂的瞬间,火花如同微型焰火般四射飞溅,碎玻璃和液晶面板的塑料碎屑如冰雹般砸落一地。
第二下,砸在操控台上。键盘被打飞,弹起的回车键划破了他的手背,鲜血渗出来,他浑然不觉。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每一下都伴随着一声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困兽般嘶哑扭曲的嚎叫。那声音不像人类应该发出来的——它介于尖叫和呜咽之间,带着一种被逼入绝境的野兽才会有的疯狂和绝望。
球杆砸到桌上那瓶昂贵的罗曼尼·康帝红酒时,瓶身应声炸裂。
深红色的酒液如同人血般喷溅而出,在雪白的大理石地面上蔓延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碎玻璃和深红色酒液的腥甜气味,在恒温恒湿的密封空间里迅速弥漫开来。
不知道砸了多少下。
球杆的杆头已经严重变形,弯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陈默白大口喘息着,浑身上下都在剧烈颤抖。汗水和血水顺着他的手指滴落在满地的碎屑和酒液里,混合成一片令人作呕的狼藉。
就在这一片混乱的废墟中——
一阵尖锐的嗡鸣声,毫无预兆地从别墅地下室的方向传了上来。
陈默白的动作瞬间凝固。
那是卫星电话的铃声。
不是他平时用来联络线人和下级的那些手机。
是那部很少会主动响起的卫星电话。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拥有那条线路的号码。
陈默白脸上残存的最后一丝血色,在铃声响起的那一秒彻底褪尽。
他扔掉变形的球杆,金属杆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空洞的回响。然后他转身冲向地下室,脚底踩过满地的碎玻璃,尖锐的碎片刺穿了他那双昂贵的手工皮底拖鞋,扎进脚掌,但他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铃声在持续。
那种刺耳的嗡鸣就像一把锯子,一下一下地切割着他已经绷到极限的神经。
他用颤抖的手取出那部外观笨重老旧的卫星电话,按下了接听键。
听筒里是极长的沉默。
没有任何人说话。
只有海风穿过某条船舱通风管道的呜咽声,低沉而遥远,如同一头沉睡在大洋深处的巨兽在做缓慢而悠长的呼吸。
陈默白握着电话的手在不可遏制地发抖。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五秒。
十秒。
然后,一个声音从听筒里缓缓浮现。
低沉。极低沉。
像是喉骨和声带之间只留了一条极窄的缝隙,气流从那条缝隙里挤出来,形成了一种近乎呢喃的、毫无感情的振动。
没有问候。没有寒暄。
只有三个字。
“钱断了?”
陈默白的膝盖瞬间发软。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
想要说“那边遭到了前所未有的精准打击”。
想要说“我已经在想办法”。
想要说一百句能够争取到缓冲时间的话。
但对面那个人没有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
那个声音继续说下去,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菜单。
“我给你三十天,去那边把那批东西弄回来”
停顿了两秒。
“如果三十天后,我在这条船上看不到华海那批东西,你就不用回来了。”
电话挂断。
连海风的声音都消失了。
听筒里只剩下一片死寂般的忙音。
陈默白握着电话,保持着接听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站在地下室里。
他没有把电话从耳边拿开。
因为他的手已经僵硬了,肌肉和筋腱被某种极端的恐惧锁死,如同一具被瞬间冻结的标本。
“你就不用回来了。”
这六个字在他的颅腔里反复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