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威胁。
不是恐吓。
是陈述。
一句比判决书更精确的陈述。
陈默白太了解电话那头的那个人了。
“船长”。
铁锚帮真正的、唯一的、至高无上的主人。
一个从来不露面、从来不解释、从来不给第二次机会的幽灵。陈默白追随他十五年,亲眼目睹他处理问题的方式。不,不是“处理”,是“清理”。
五年前在平川。
事态失控之后,有三个老兄弟试图临阵脱逃。船长没有发火,没有骂人,甚至没有在脸上展现出任何可辨识的情绪波动。他只是在一个雨夜,安静地走进了那三个人被临时关押的仓库。
十分钟后他出来。
衬衫上没有一滴血。
三个人的脖子上,全都留着同一种冰冷的、近乎教科书般精确的痕迹——错位结。一种陈默白后来在812案的案卷复印件中看到过的、与赵守正脖子上的勒痕高度吻合的绞杀手法。
干净。利落。不留任何多余的暴力痕迹。
在船长的字典里,“你不用回来了”从来就不是一句狠话。
它是一份已经签发的死亡通知书。
……
“华海那批东西。”
陈默白喃喃地重复着这五个字。
他缓缓放下卫星电话,僵硬地走回一楼。踩过满地的碎玻璃和酒液时,脚底留下一串带血的足印。
他的大脑在极度的恐惧中重新启动了运算。
那不是理性的回归,而是求生本能驱动的最后一次疯狂计算。
“华海那批东西”
铁锚帮当年撤出华海时来不及带走的终极底牌。巨量实物黄金。压缩封装的美元现钞。
从盗墓团伙手中抢来的高价值古董文物。
全部分装在几十个特制抗腐蚀军用铁箱中。
以“涡流海洋贸易有限公司”的名义,秘密存放在华海某个秘密的地方。
这批物资的总价值,保守估计超过两亿。
它是铁锚在海外维持运营的最后资金命脉。
是船长计划中用于东山再起的战略储备。是整个组织的最后底牌。
五年来,这批物资一直安静地躺在城东集装箱区的暗处。港口的年度续费由线人代为操办,从未出过差池。
但华海的雷霆收网打碎了一切。
洗钱网络覆灭。
续费渠道已经被切断。
而现在,船长亲口下了最后通牒。
三十天。
取回那批东西。
否则死。
陈默白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赤着流血的脚走进书房,从保险柜最深处取出一只防水密封袋。
袋子里是一张泛黄的手绘港区平面图和几个用铅笔写下的集装箱编号。
这是五年前他亲手封箱时留下的唯一记录。纸张已经微微发脆,边缘被潮气侵蚀出了一圈淡褐色的水渍。
五年了。
那批东西虽然还在哪里,但是以现在华海的形势,他知道自己回去到底有多危险。
可是,他必须去。
不去,死在船长手里。
去了,可能死在中国警察手里。
两条路都通向悬崖,但至少后者还有一线赌赢的可能。
陈默白把那只防水袋贴身塞进了衬衫内侧。
然后他拿起卫星电话,拨出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对面传来的是粗重的呼吸声和热带雨林深处特有的虫鸣——那种由无数种昆虫此起彼伏发出的、密集到几乎形成白噪音的尖锐嘶鸣。
“渡鸦。”
陈默白的声音已经完全恢复了他标志性的冰冷克制。那个几分钟前还在像困兽一样疯狂嚎叫的男人,此刻嘴角甚至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如同手术刀般精确的弧度。
“准备回国。我需要你先替我做一件事。”
……
画面切回华海。
傍晚。
夕阳把靖安分局门前那条梧桐大道染成了一片暖橘色。
树叶的影子在人行道上碎成了一地金色的光斑,风一吹,它们就像无数只金色的蝴蝶在地面上扑扇翅膀。
街对面的小学正好放学,背着各种颜色卡通书包的小学生从校门口涌出来,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
有人在路边蹲下来系鞋带,有人扯着同伴的衣角往烧烤摊的方向跑,空气中弥漫着羊肉串的孜然味和烤红薯的焦甜味。
隔着两条街的居民广场上,广场舞的音乐已经开始了。
一首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流行歌被大功率音箱放出来,低音炮的震动能把地上的落叶震得微微颤抖。
华海市最普通的傍晚。
平凡得近乎无聊。
陆离拎着两袋水果从分局旁边的便利店走出来。
他今天难得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薄款休闲T恤。头发也比办案时稍微打理了一下,虽然看起来还是有点乱,但至少不再像连续熬了三天夜之后的那种鸡窝状态。
停在路边的那辆灰色大众帕萨特的副驾驶座上,傅攸宁正低头翻看一本法医学期刊。
她坐在那里的姿态很放松。靠背调低了半格,一只脚盘在座椅上,膝盖上摊着那本厚厚的期刊,旁边放着她刚从市局法医室拿回来的几份检验报告。
夕阳从车窗外照进来,给她清冷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极淡的暖色。她鬓角的碎发被什么东西别住了——也许是一根不太稳当的发夹——有一缕正慢慢滑下来,快要搭到她的睫毛上,但她浑然不觉,注意力完全沉浸在手里那篇关于微量硅藻检验的论文中。
陆离拉开车门,把水果袋塞进后座。
“送你回宿舍?”他发动车子,随口问了一句。
傅攸宁摇了摇头,合上期刊,转头看向他。
“先去趟超市,家里的米快吃完了。”
这句话说得极其自然。
语气平淡,节奏流畅,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毫无起伏。
但“家里”两个字从她嘴里滑出来的时候,陆离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瞬。
极短暂的一瞬。
短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然后他嘴角浮起一抹笑。
那种笑不算明显,也不算刻意,更像是某种被压制在深处的东西,在一句话的触发下,不经意地浮到了表面,又迅速被他收了回去。
他没有接话。
只是默默打了方向盘,拐进了去往超市的那条路。
车窗外,华海市的傍晚继续在按部就班地上演。
烧烤摊的烟雾升起来,广场舞的音乐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一切安宁。一切平凡。一切风平浪静。
……
而在几千公里外漆黑的热带海面上。
一艘外表锈迹斑斑的远洋货轮,正以极低的航速,无声无息地碾裂海面。
它的船体涂装早已剥落殆尽,露出底下被海水和盐雾腐蚀得坑坑洼洼的钢板。烟囱里冒出的不是正常的灰白色废气,而是一种带着劣质柴油特有的黑黄色浓稠浊烟。甲板上堆满了用防水帆布胡乱覆盖的不明货物,绳索松松垮垮地耷拉着,在海风中发出有气无力的拍打声。
从外观上看,这不过是一艘在东南亚海域随处可见的报废级散货船。
但在甲板下方那个被焊死了出入口的密封暗舱里,几个面容冷硬的男人正蹲坐在昏暗的灯光下,沉默地擦拭着手中的武器。
油布摩擦金属的细碎声响,在狭窄的船舱里回荡,如同某种冷血动物在黑暗中发出的窸窣低语。
货轮的航向——华海外海。
……
靖安分局的办公室里,灯已经灭了。
走廊里只剩下值班室透出的一条微弱光线。
陆离的办公桌上,那枚装在密封袋里的蜡封碎片安静地躺在台灯旁边。
笔记本摊开着,上面被重重圈起的七个字还留着深陷的笔痕,
“留在华海的东西”
他还不知道,答案正在跨越大洋,向他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