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一句随口一问——他问的比地图还细。问这些东西的人,不是来做安保评估的,就是要进港偷东西。”
他把塑料袋往陆离面前推了推。
袋子里有一张折起来的纸条,是那个买家要求货发到的中转地点,以及联系时效要求,超过七十二小时无人接收,货自动销毁。
陆离把那张纸条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放回桌上,推还给老罗。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声音极平:
“你做得很好。后面的事你就不用再管了。”
那几个字掷在会议室里的时候,空气是凝固的。
“港口集装箱。”
陆离站在白板前,手里没有笔,只是背着手,看着那张地图上的蓝色港区标注,沉默了大约半分钟。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摆在侧方桌上的三个物证袋。
那是两枚蜡封碎片。
一枚来自汽配城报废厂,金杯车后备箱的角落。
另一枚来自城东废弃砂船,油桶暗格里,跟总账本一起被周海带着殉职未遂最终被缴获的。
两枚碎片,材质是同一种:深色复古混合防潮蜡,边缘有烫金字母的残迹。“V”的右半笔,“O”的左弧线。
Vortex Ocean。
涡流海洋贸易有限公司。
铁锚帮五年前在东南亚注册过的一家离岸空壳公司,名称偶然出现在812旧案卷宗的边角里,
当时没有人在意,因为那时候只知道这是一家调查方向都指向的皮包公司,具体用途不详。
但陆离现在知道了。
他坐在技术室里,把所有的物证编号重新捋了一遍,港务局集装箱登记系统的数据界面在眼前缓缓滚动,省厅的数据权限让他可以直接调阅每一个历史档案,不需要批文。
他在检索栏里输入:“涡流海洋贸易有限公司”。
系统在三秒后返回了一条记录。
“涡流海洋贸易有限公司名下,拥有一批集装箱,自2009年起以‘长期存放’名义停放于华海港东港区12区。距今已滞港五年。担保方:盛氏集团旗下某贸易子公司。”
陆离盯着那行小字,看了足足一分钟。
他什么都明白了。
不是一个暗仓,是两个。
一个是当年刘忠和泡在齐腰深的黑水里用三天三夜手绘出路线图的那个地下防空洞暗仓。
另一个,是停在华海港东港区12区的那批集装箱——光明正大地藏在几千个铁箱子里,用一家皮包公司的名义,在铁锚帮最黑暗的那段岁月里,等着有一天被人开箱取货。
这就是陈默白为什么必须回来。
这就是渡鸦为什么没走。
碰头会上,马艳率先发话。
她把港口12区的平面图拍在会议桌上,声音因为长时间压制而愈发低沉锋锐,像浸了水的沙纸:
“我的意见是——雷霆清港。”
她的手指在那张平面图上展开,把整个12区圈起来,“调两百名装甲特警,带搜爆犬,带透视仪,把12区整个封死。
哪怕是三千个集装箱开盲盒,逐一排查,把人和东西一口气全部揪出来。”
高建军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是一种烈度很高的倾向——他同意这个方案。物理控制。把箱子捏死,人就跑不了。
陆离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在那张平面图上停留了足有十秒,嘴唇微微抿紧,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红色马克笔,走到那张图旁边,在12区上空画了一个重重的叉。
马艳和高建军同时看向他。
“不能强攻。”陆离放下笔,转过身,“原因,有三条。”
“第一。”他的声音极度平静、不带任何商量余地,像是在解释一条数学定理,
“那批集装箱是五年前存入的,是铁锚帮在极度紧张的撤离状态下处置的最后物资。
我们根本不知道箱子上有没有布设防暴拆机关。如果有,你们最先切锁冲进去的特警,可能扛上的不是货物,是引信。”
马艳的眉毛微微一跳,但没说话。
“第二。”陆离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小方块,
“12区,东港区外集装箱堆积区,堆叠层数最高达到六层,覆盖面积超过两个标准足球场。
你们三千个箱子,24小时连轴转地清点,一个星期。渡鸦坐在某个地方等着看我们调兵的动静,他不需要等一个星期,他只需要我们封锁前的那三十分钟,就够他跑得无影无踪。”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一条。”陆离的目光扫过马艳和高建军,像是刀锋,
“我们抓不到人,抓到的只是一座空港口。空箱子——那就是我们结案报告里写的全部了。”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种沉默是有重量的沉默,是一间屋子里所有人同时被击中某一个思维短路点的特有静场。
陆离看着每一张脸,眼神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不是傲慢,不是得意,是那种在极限推演之后,单纯因为事实本身而产生的冷静。
“那,你有什么建议?”高建军开口,声音低沉。
陆离在白板上划出了两个节点之间的一条连线——“渡鸦”和“12区集装箱”。
“他比我们更清楚箱子在哪里。”陆离说,“所以,我不需要去翻三千个箱子,也不需要我们去找——让他替我们找。”
“我们在港口制造极度的时间恐慌,制造财产即将被强制销毁的假象。
渡鸦必须在极窄的期限内亲自进去确认赃物安全,就算他知道有风险,这个代价他也必须承受。
因为那是铁锚帮的最后底牌,是船长的命根子,是陈默白用命在捍卫的东西。
他们在境外断了线,在国内找不到任何节点,如果连最后这点实物都没了,这个组织就真的完了。”
陆离停顿了一拍,然后说出了核心:
“你们不需要找他。他会替我们找到集装箱。我们只需要等他到了,扑上去。”
他写下四个字:以虚引实。
赵承德盯着那幅图,手指缓缓地在桌面上击打,那个动作持续了近一分钟。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这道题的正确答案极可能就是白板上那四个字,但每个人也都清楚,这个计划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拿着笼子去请一头野兽进来,而且这只野兽在进笼子之前,可能会用它能找到的一切方式先把你杀死。
赵承德最终拿起了记号笔。
他走到白板前,在那条红色的加粗线外面,画了一个更大的圈。然后,他把笔放下,转过身,看向陆离,声音沉得像压在最底层海床上的礁石:
“兵行险招。”
停顿了一秒。
“全省的警力配给和技术支援,我兜底。出了任何政治责任,我来扛。就按这个‘时间恐慌’方案,把那只鸟,给我逼出来。”
会议室里,高建军长出了一口气。
马艳把那张港口平面图折了起来,重新压回自己的文件夹里,动作平稳,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是她在这场五年的漫长追猎里很少出现过的灼热感——不是愤怒,是期待。
那是猎人在等风向转的时候,本能涌出的那种东西。
这个计划需要两样东西。
第一,一个能在码头灰色圈子里散布“真实谣言”的地头蛇,有足够的信誉让消息在最短的时间里渗进黑市骨子里。
第二,一个能调动重型港口设备在12区制造视觉压迫、模拟大规模强制清场的资源方。
不能是警察,必须是有充分商业理由的民间力量,这样才能让渡鸦相信这件事不是警方的圈套,而是一次真实发生的港务行政动作。
陆离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想着这两张牌应该从哪里取。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桌角那个蓝色文件夹上,那里面有两张名片。一张是林国栋的。一张是盛长盛的。
两个人,两条线。
林国栋——林氏物流老板,跑港口跑了几十年,码头的灰市、黑市、浮市,他的耳朵能到的地方比警察探头多出三倍不止。
并且他欠陆离一个人情,那个人情在一直搁在那里,没有正式兑换过。
盛长盛——盛氏集团董事长,涡流海洋的担保方,正是因为他麾下的一家贸易子公司,那批集装箱才在港口登记系统上有了合法的担保资格,
而他本人在港务局的关系网也是这座城市里最硬的几条线之一。
陆离拿起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铃声响了两声。
“林总,我是陆离。”
停顿。
“我需要你帮个忙。”
挂断,再拨。
“盛总,我来找你兑一张旧欠条。”
深夜的靖安分局里,走廊的节能灯只是每隔一盏的亮着,黄色的光把地面切割成一段一段的亮暗交替。
陆离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那条走廊里,面对着窗外华海市万家灯火正在次第熄落的夜色。
港口12区。
那三千个铁箱子。
以及躲在某个角落里,每隔二十四小时就悄悄向大洋岸发送一次存活信号的那个人。
猎场已经布好。
猎物,该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