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阳光在华海港区的海面上铺开,水色发白,像被稀释过的墨。
盛氏集团的分公司的大楼就在在东港区滨海路的起点,是那种玻璃外墙能把整片天空装进去的建筑,
每一面朝海的窗子里都倒映着远处吊机的钢臂轮廓,
冷冽,锐利,跟这座城市的脾气一样。
陆离从停车场进去,没有走正门,走的是集团安保给留的侧门入口。
乘电梯上到顶层,会客室在最里侧,走廊很安静。地板是深色的石材,踩上去无声。
盛长盛已经在等了。
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房间,手里捧着一杯茶,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绵延数公里的集装箱堆场上。
那片堆场是东港区12区的西边缘,从这个高度望过去,密密麻麻的铁箱子像一座钢铁丛林,在晨光下泛出暗淡的蓝灰色。
“陆警官,”他没有转身,只是把茶杯放在窗台上,说,“我一早就把集团法务叫到办公室了。你能直接给我打电话,说明这件事比我预想的严重。”
他转过身。
盛长盛五十三岁,长年的辛苦打拼让他比普通人更显苍老,两鬓已经有了霜白。但那双眼睛还是原来的样子,黑而深,极少有多余的情绪在里面浮动。
那是一种在商场里磨了几十年的人特有的眼神,什么都见过,什么都能在脸上压住。
陆离在沙发上坐下。
他开门见山。
把“涡流海洋贸易有限公司”那六个字,以及港口12区那批集装箱的登记信息,还有担保方那一栏的名字,完整地一字不漏的告诉盛长盛。
盛长盛的表情在那个过程里只变化了一次。
就在陆离念出“担保方:盛氏集团旗下”时,他眉心拢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微小,但在一张常年控制表情的脸上,已经等于一记重锤落地。
他拿起桌角的集装箱登记资料,翻到陆离说的那条记录。
扫了两行。
把那叠纸合上,重新放回桌面。出手的力度比拿起来时重了三倍。
“我他妈……”他咬着后槽牙,把后面那句话压了下去,最终只是闷声说,“有人拿了我盛家的名字做担保。”
不是问句。
“是已注销的子公司。”陆离说,
“法人是你一个远房堂弟的妻子。他们利用了盛氏家族边缘的关系网,做了至少三年的掩护。”
盛长盛在沙发上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他拿起电话,拨出去。
“法务部,把注销掉的那个……”他停顿了一下,把编号核了一遍,然后继续,
“全套历史档案调出来,所有签约记录,十分钟内给我。”
然后直接挂断,没有多说一个字。
陆离端着茶,在等。
房间里落针可闻。
然后,那道细缝出现了。
会客室的门没有关严,门缝被推开了一条窄窄的小口。
一个小男孩的半张脸从那条缝隙里探出来,安静的,没有声音。
陆离目光扫过去,他认出了那双眼睛。
盛安,几个月前被他从平安镇救回来的孩子。
几个月没见,小盛安现在个头又蹿了一截。
他穿着一件细蓝条的棉布衬衫,头发梳得整齐。
一双明亮的眼睛里,一种不合年龄的安静。
看到陆离,那双安静的眸子里,露出一丝惊喜。
推开门,快速跑到陆离的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身子,
“陆哥哥,你来看了啊。”
盛长盛宠溺的看着他,跟陆离解释道,
“昨天晚上,他听到我的电话,知道你今天要来,就缠着我一定要来看你!”
说完,用手摸了摸盛安的脑袋,“安安,爸爸和你陆哥哥有事情要谈。”
盛安却没有走。
他的目光盯着陆离的脸。
看到了陆离眼底的红血丝,看到了起皮的嘴唇,看到了颧骨下面因为连续数天失眠而塌陷下去的一道浅影。
盛安转身走到茶水台前。他踮起脚,个子不够,踩了一下台阶,够到了最上层的一瓶矿泉水。
双手捧着,走回来,放在陆离面前的桌角上。
那个动作不急,不慌,庄重得像某种仪式。
然后他抬起头,用那种极其认真、几乎不带任何孩子气起伏的语气说:
“陆叔叔,你又在抓坏人了吧。”
“你要注意安全哦。”
会客室里沉默了一秒。
盛长盛盯着儿子,那张商人的脸上,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极其难以察觉的东西。
不是感动,也不是骄傲,是一种更复杂的柔软,像一块长年被高压挤压的金属在某一点上突然出现了细小的弯折。
盛安说完,没有等回答,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那道门缝消失的瞬间,整个房间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来,又浮上来,说不清楚。
盛长盛收回目光,看向陆离,声音比进来时低了一个调,也粗粝了一分,
“这个忙,不是你欠我的,是我欠你的。”
他拿起电话,第二次拨出。
“港口12区管理处,叫那个负责人下午两点来接人。”
声音挂着一种平地里刮过来的北风的寒气,
“陆警官要看东港区的箱位,他需要看什么就配合什么,谁敢拦就给我记名字。”
十分钟后,法务部传回信息。
盛长盛把那份文件扫了一遍,整张脸沉得像压在绝对低压底下的一片天色。
他放下文件,说:“铁锚帮用了一个早就被我边缘化的旁系关系,悄悄拿了我盛家的招牌去替那批货物做合法担保。”
他抬头,直视陆离:“我盛氏集团的名字,被人用来替走私藏货作保。”
“这个事,”他把那叠文件往桌上一压,动作里带着一种经过三十年商场磨砺才压得住的暴烈,
“不是道歉能过去的。只要我还在,就要把这个烂疮挖干净。”
下午,城东码头。
林氏物流调度中心在城东最老的那段码头边缘,三楼,从走廊到办公室都浸着一种长年积累的柴油气息,混着海水的盐腥,是整座码头特有的气味,洗不掉的那种。
林国栋的办公室朝窗,正对着港口吊机的钢臂。
两条钢臂交叠在灰蓝的天色里,像两根竖起来的金属手指,随时准备把下方那片集装箱世界中的某个重物钳起来。
林国栋在工位后面站着。他背着手,看着窗外,听完陆离说完来意,没有立刻开口。
他掐灭了手边的那截烟,烟蒂在烟灰缸里压了三圈,发出细微的焦糊声,然后转过身,那双被码头风吹了几十年、生着横纹的眼睛,定在陆离脸上。
“你的需求我知道了。”他停了一停,
陆离没有回应,只是等他继续。
“想让外来客知道12区要清仓。”林国栋在窗台边坐下,“让他们相信这是真的。”
他说着,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不完全算得上笑,更像是一种见过太多事情之后的微表情,带着某种意义不明的沉。
“你找对人了。”
林国栋的方案在两根烟的时间里落定。
他不用人去散布任何消息。
码头上的人什么最敏感?利益受损。
他让人在林氏物流公开的VHF对讲频段上,下了一条真实的业务改道指令。
语气是那种被改道搞砸了安排之后说话的口气,带着压抑的焦躁和真实的内部利益受损感:
“明早12区清仓行动,死箱要被切割处理,我们的货车全改道9区!别他妈挡在那里,让开!”
这条指令用的是真实的林氏调度波段,用的是真实的内部用语。听起来并不像情报,就是林氏调度员在被改道计划逼急了之后往大频道里骂的一句抱怨。
“码头上至少有三个靠贩卖消息吃饭的掮客。”林国栋在烟灰缸边压灭这根烟,说,
“他们守在各个频段上,每天的工作就是把这些‘内部动态’包装成高价值情报卖出去。我让他们帮我散布,比你们通过港口发布公告,效果要好得多。”
陆离心里压着的一根线,微微松动。
这是真正的灰色情报战术。让那些本就以情报为生的人,替你完成传播链。
每一个转手的人都是真实动机驱使,连传播路径都是真的。
渡鸦在那一头用了几十年在复杂情报环境里练出来的嗅觉,也嗅不出陷阱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