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根本就不是陷阱,这是一条真实的信息流,只是这条信息流的起点是陆离替它按下的开关。
林国栋抽完烟,站起来,把窗户推开一道缝,让海风进来。
“走,我带你见个人。“
集装箱区的老徐,蹲了二十年的现场调度员,脸皮被港口的涂层油漆和海风共同雕刻成了一种粗糙而结实的质感,像一块露天阴干了几十年的老鱼排。
老徐摊开一张地形图。
那不是什么打印出来的工程图纸,而是一张在油腻纸面上用圆珠笔和红蓝铅笔手绘的平面图,纸角已经被翻得透明,
上面有三四处折痕交汇的凹坑,是长年被手指反复按压留下的痕迹。
他把图平铺在一张倒扣的集装箱上,食指压住角落,说:
“12区是半封闭的凹字型堆场,三面集装箱墙,一面临海。大型设备只能从东侧主入口出入,那个入口宽六米,够两辆大车并排走。”
他的手指慢慢移向地图右下角,那里有一条细线,用红铅笔单独描过一遍:
“东南角,废弃传送带通道。当年煤炭传送带拆了,留了一条管道型的钢结构走廊,高度一米四,宽不到九十公分,人可以弯腰进,车进不了。
这条道当年是工人走的捷径,挂了两根警示链就没人管了。”
他抬头,看陆离一眼。
“从外面看,这条道是整个12区里,看起来最破烂、最不像是有人维护的地方。换句话说,如果有人想找最安全的入口,第一眼就会盯上这里。”
陆离把目光落在那条红线上。
“传送带下面有积水,”老徐继续道,“常年排水不畅,淤了一层泥。人走过去,鞋底会留印子,很清楚。”
他顿了一下,歪着头看陆离:
“你看,人往哪个方向走,步子多大,一目了然。”
陆离拿起笔,在地图上的那条红线旁边做了标注。
口袋。
东南角传送带通道就是口袋的入口,也是最适合渡鸦选择的入口。
堵死其他所有路,只把这里留得“看起来最安全”。
傍晚,特警队长抵达港区外围的伪装物流车停车区,是个三十八岁的男人,姓张,背部挺直,说话极少废话,习惯一边听方案一边在小本子上记战术参数。
他带来了精干力量十二人,加上提前建立联系的港区技术支援,一共四条战术组。
沙盘推演在伪装指挥车的后舱里完成的,舱内有一张折叠式铝合金沙盘桌,上面摆着按比例缩小的12区模型,
那是老徐昨天连夜按地形图搭出来的,用泡沫板和铁丝做的,简陋但准确。
陆离站在沙盘边,把三道锁链逐一标出。
第一道,热成像无人机,空中预警。
魏康会在港区外围的指挥车里全程调度,灰色微型机,信号极弱,无红外反射涂层,夜间飞行几乎不可见,但机腹下的热成像镜头能在一百五十米高度清晰捕捉人体轮廓。
第二道,东南角传送带通道的砂子脚印陷阱,确认目标进入方向。
第三道,集装箱缝隙中预设的多角度强光灯组和激光指示器,不是用来照亮的,是用来形成“光笼“的。
目标一旦进入深处,从三个方向同时亮起的强光会即时夺走他的夜视能力,激光指示器的红点同步烙在他身上,告诉每一个伏击组的人,你的目标在这里。
张队长听完两遍,翻着小本子,核对了几个战术参数,说:
“从目标进入通道到触发第三道,时间差大概在……”他用笔头在沙盘上比了比,
“三分二十秒到四分十秒之间,取决于他在通道内的行进速度。”
“对。”陆离说,“这三分多钟是变量。但第一道不会给他超过两分钟的缓冲——热成像一旦确认目标进入通道,空中组即刻发信号,地面各组就位,中间没有等待。”
张队长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三行字,合上。
“可以。”
……
盛氏清场团队的三辆重型铲车开进12区的时间是下午四点,比预定早了十分钟,因为路上堵了一段,司机开快了赶时间。
林氏物流的两辆货车从东侧主入口拐进来的时间是四点十二分,正好跟盛氏的铲车在入口内侧的调度平台上撞上了。
那不是计划好的碰面。
盛氏的工头,一个叫老陈的四十多岁男人,和林氏的一个司机因为“谁的车先进“这件事,互相堵着不让,两边的手下开始大声叫骂。
“占着茅坑不拉屎,你们林氏的车算什么东西!”
“有几个臭钱了不起?!跟我们抢道?!”
这是真实的骂战。
盛氏和林氏积怨已久年,老陈对林氏的人本来就没有好脸色,今天压根不用演,只是让他按真实情绪反应,他自然而然就把三倍于平时的火气往外喷了出来。
码头上几个靠近的工人都停下来看热闹,有人开始起哄,有人掏手机拍视频,还有人在打电话通知工友。
整个12区东侧入口附近,因为这场混乱变得异常真实而嘈杂。
任何一个在附近蛰伏着的眼睛,看到的都是这样一幅画面——两家在华海实力相当的地头蛇,因为一场早就埋在心底的宿怨,在港口调度区上演了一出彻底真实的地盘摩擦。
这种纯天然的派系对抗,在整个设局里,是那层最厚也最透气的屏障。
……
黄昏时分,混乱平息。
有人露面做了说客,把两边的工头各自拉开,调度车位重新分配,事情算是平了。
12区的灯渐渐亮起来,那是港口边缘的冷色工业照明,从梁顶打下来,把地面的铁皮集装箱照成一块块生硬的深蓝和钢灰,缝隙里是更深的阴影。
陆离站在最高处的一个集装箱顶上。
那是位于12区中轴线北端、堆叠层数第四层的一个角落,踩上去有细微的中空共鸣,脚底能感觉到金属薄壁里封存的多年锈迹和海盐。
夕阳的余光此刻正从12区西侧堆场的顶部边缘漫出来,把那一整片钢铁峡谷染成一种暗沉的、带灼热感的橙红。
沉甸甸的,带着消逝的意味,把天边的云层烧成了几道碎裂的金边。
他通过耳机,逐一确认各组就位。
“空中组?”
“就位。”
“东侧封锁组?”
“就位。”
“西侧伏击组?”
“就位。”
“指挥车?”
魏康的声音从另一端传回来,清晰而稳:“魏康就位。无人机已预热,热成像模组正常,随时可以升空。”
每一个回应都干净,简短,没有任何多余的语气。
十二名特警此刻已经化整为零,潜入了12区集装箱缝隙里的各个预设点位。
黑色战术胶带封去了身上所有可能反光的金属件——腰带扣,战术皮带D扣,背包肩带上的金属环。
人藏在铁箱子与铁箱子之间那种只有侧身才能勉强通过的黑暗缝隙里,外面看不见任何痕迹,连呼出的气息都被这夜间港口的海风带走了。
高建军和马艳在口袋底部最深处的第三排集装箱背面严阵以待。
高建军蹲着,左臂断骨固定器贴着冰冷的铁壁,那种硌骨的痛感从固定器边缘一阵一阵地传过来,没有消退的迹象。
疼痛让他极度清醒。
他低声对半米外的马艳说:
“老马,这次我不会再犹豫。”
马艳目视前方。
港口灯塔的灯光每隔十五秒从海面上扫过一弧冷白,映在她的眼睛里,亮了,灭了,亮了,灭了,节律如同某种沉默的计时器。
她没有回话。
最后的静默等待里,陆离从集装箱顶上跳了下来。
落地时双膝微曲,防弹衣的重量在肩膀上一沉,随即稳住。
他刚在原地站定,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傅攸宁发来的。
四个字。
“平安回来”
没有标点,没有感叹号,没有“小心一点”或者“要注意”之类的任何附加叮嘱。
陆离看了大约三秒,锁屏,将手机调成振动,放进防弹衣内侧的口袋——右侧,最贴近心脏的那个位置。
他走向伏击圈核心位置。
夕阳最后一丝光线在这个时间节点上恰好从海平线下方消失了,准确得像是被人掐掉的一根灯芯,整片钢铁峡谷在瞬间沉入了一种彻底的、属于夜晚的黑。
港口灯组陆续亮起,把12区堆场的上空照出一种工业的冷白,
但那些光打不进集装箱缝隙的深处,打不进传送带通道的弯折处,打不进那些被黑色战术胶带封去了反光点的伏击者藏身的角落。
所有光线打在这片口袋阵的外边缘上,只照出了一片钢铁峡谷平静的正面。
外面的世界,看不出半点异样。
而猎场已经就位。
猎人深藏在黑铁与阴影之间,呼吸平稳,手静止,等待着一个足迹踩进砂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