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前,傍晚,华海国际机场T2航站楼。
VIP通道的感应门在五点四十分无声地推开。
走出来的男人穿一件中规中矩的藏蓝色西装,领带是暗格纹的,用苏格兰羊毛织的那种,与联合国环境署驻地顾问的身份恰如其分地配套。
他的皮箱是驴牌的限量款,脸上挂着一副金属细框眼镜,镜片的度数恰到好处——既让人觉得这是个学术气质的知识分子,又不显得刻意做作。
护照扫描时,机器发出一声平常的“滴”声。
新加坡籍。职业:某知名地质工程公司高级专家。入境事由:受华海市城建局邀请,参加旧城改造防降水地基方案评审。
接待他的是一个城建局的年轻干部,穿着有些皱的西装,手里举着一块白板,写着访客的名字。
陈默白走过去,冲对方微微点头,用带着轻微新加坡腔调的普通话说了一句:“辛苦了,劳驾来接。”
那个年轻干部立刻笑着接过行李箱,满脸都是接待外国专家时特有的那种小心翼翼的殷勤:
“不辛苦不辛苦,陈先生,车在外面等着,我们先去酒店,您看行不行?”
“OK啊。”陈默白说。
他跟在对方身后,走出航站楼。
华海港口城市特有的湿热在推开门的一瞬间扑上来,混着海腥味和柏油路被晚霞晒了一天后散发出的微微焦糊气。
陈默白的眼镜片在这个瞬间反射了一点橘红色的光。
五年。
他在心里默算了一遍,
从铁锚帮仓皇出逃华海、他亲眼看着船长那艘无名货轮消失在华海港的外海夜雾里,到今天,整整五年零三个月。
这座城市比他记忆中大了一圈,高楼多了,路宽了,机场这条迎宾大道两旁种上了新的椰子树,叶子还没长开,带着热带植物特有的幼嫩气息。
但港口那个方向的天际线没有变,
他在城建局那个年轻干部说话的间隙里,不动声色地抬眼扫了那个方向一次。
起重机的钢臂。
海鸥。
灰蓝色的、被工业油污浸染过的云层。
一切都还在。
陈默白拉开奔驰商务车的后门,弯腰坐进去,把公文包搁上膝盖,神情安静,像一个对华海毫无印象的第一次来访的外国专家。
第二天上午,华海市规划大厦第十二会议室。
评审会议从上午九点开到下午三点。
长桌两边坐了十几个人——有本地的岩土工程专家,有城建局的职能处室领导,有旧城改造项目总包方的技术总监,
还有另外两名同样应邀参加评审的外部专家,一个来自BJ,一个来自广州。
陈默白的发言时间有二十分钟。他打开笔记本,调出PPT,从东南亚类似旧城改造项目的防降水地基案例讲起,措辞专业,逻辑清晰,
把技术细节拿捏到一个“让外行听得进去、让内行觉得确实有两把刷子“的分寸。
城建局的一位处长在发言结束后鼓掌,说:“陈专家这个东南亚的案例分析非常有参考价值,难得、难得。“
另一位本地专家点头附和,随口问他在新加坡从事地质工程多少年了。
“十八年。“陈默白用温和得恰到好处的语气回答,“主要做港湾城市的地下构造评估。“
没有任何人怀疑他。
会议结束,城建局的接待车把他们送回洲际酒店。酒店餐厅临时订了一桌,另外两名同批受邀的专家也在,叙了一阵话,气氛不紧不松。
陈默白点了红酒,喝了一杯,话不多,偶尔接话,偶尔回应一个恰到好处的笑,神情温厚,所有人都觉得这个新加坡专家没有架子,好相处。
他把整段饭局的时间用来倾听,眼睛的余光始终在静悄悄地收集信息,
这座城市的运作节奏、这些人的说话方式、哪些楼盘正在施工、哪片区域在搞旧改。
饭局结束,他与两位专家点头道别,握了握手,步出餐厅。
陈默白走进酒店电梯,按了十七楼。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脸上那层妥帖的、知识分子式的温和像脱下一件外衣一样,安静地消失了。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那张脸——皮肤保养得很好,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眼镜摘掉之后眼神里有一种与那副外表完全不协调的冷硬。
他换了衣服,穿上一套深色的运动服,套上一顶棒球帽,揣了一部一次性手机,走出酒店,叫了一辆出租。
“去东港区。“他告诉司机。
出租车开进夜色里。
东港老城区。
华海国际港东港区的旧城改造已经推进了大半,但老港区边缘那一片依然保留着一种衰败的、混乱的、水汽弥漫的气息,
低矮的仓库,锈迹斑斑的铁罐,路灯间距太宽,照出来的光池之间是大片的阴暗。
陈默白在那片阴暗里走了将近两个小时。
他走得很随意,像一个睡前习惯溜达的中年人,偶尔停下来看手机,在路边的小卖部买瓶水。
但每一次停顿,他的视线都在同时做几件事。
他记录了12区东侧主入口的保安换班节奏。
他记录了废弃传送带通道外侧那段铁皮围栏的具体高度和锈蚀程度。
他记录了从传送带入口到第三排集装箱之间,大约有四段弯折,每段弯折处的地面排水情况。
他记录了码头夜间巡逻艇的航线和灯光照射的盲区。
他没有靠近。只是走过,看过,就把所有的数据静悄悄地压进大脑,像把一份精密的平面图折叠进一个信封。
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零点出头了。
他在床头坐了一会儿,把今晚看到的每一个细节重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然后打开笔记本,把明天下午评审会剩余的发言内容润色了一遍,改了三处数据,删掉了两张图,确保明天的表现继续无懈可击。
然后,他拿起那部一次性手机,发出一条二十个字的短信,给提前约好等候在本地的一个接应人——告知他赃物位置核查,行动时间定在明天晚上。
消息发出去以后,他把手机SIM卡丢进了马桶冲掉。
次日,某处安静的角落。窗帘拉了一半。
街道那边传来工地的机器声,沉闷、周期性,像远远的一声一声的脉搏。
陈默白坐在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张城市地图,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绿茶,没怎么动过。
他在等夜幕降临。
他这辈子做了很多需要等待的事,培养了一套耐心的本事——不是那种焦灼的等待,也不是麻木地发呆,而是一种极其有效率的、低耗能的平静,像一台设置好程序的机器,在需要运转的时候运转,不需要的时候完全关机。
外面的机器声沉闷地撞进来,又散了。
他把地图上那片集装箱堆场的位置又看了一遍。
五年前。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批东西封箱时候的规模——几十个特制军用防水铁箱,每一只的重量都超过两百公斤,分装着黄金、现金,以及几样他宁愿不去细想的东西。
封箱那一天,他亲手把最后一块防潮蜡封在了铁箱的口沿上,用“黑水安保“的公司章烙了印记。
那是铁锚帮在华海给自己留的最后一口气。
但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五年里,港口的水会流动,港务的程序会运转,担保人会跑路,法律的追偿链会走到某个他不在场因此看不见的终点。
那批东西还在不在,他没有办法确定。
这是他必须搞清楚的第一件事。
船长打来的那个电话像一声冷枪,在他脑子里钻进去,炸出一个没有形状的洞——“三十天,看不到那批东西,你不用回来了。“
他太了解那个人了。
那句话不是威胁,而是陈述。
所以他来了——来确认,来核查,看五年的变数到底把这盘棋改变了多少。
同一天上午十点,华海港东港区12区外围。
两台盛氏的正面吊机开进来的时候,整个12区的铁皮堆场发出了一种宏大的、令人牙根发酸的轰鸣。
机械臂真实地在集装箱顶部的锁定扣上咬合,钢丝绳绷紧,一个二十英尺的空箱被从地面整体吊起,
重新落下时,钢铁与钢铁碰撞的声响从整片堆场的每一个缝隙里炸出来,像雷声从峡谷里轰过。
负责切割无主废箱的角磨机在四米外同步开动,火花飞溅,噼啪作响,溅落在积水的地面上,瞬间熄灭,又亮起,连续不断。
这是真实的工作场面。
盛氏的工人们不知道自己是诱饵。他们只是拿着工钱来干活的人,按照清仓任务单,扎扎实实地移箱、切割、分类。
地上的铁锈粉末因为机器振动而微微颠起,混在港口特有的咸腥空气里,呛得最近的一个工人不停地咳嗽。他捂着嘴退后两步,随手拿出手机看了看进度,习惯性地骂了句脏话。
陆离在伪装指挥车的后舱里,通过望远镜把这一切看进眼睛里。
真实的工作场面是最好的保护色。
任何一双蛰伏在附近、借助光学器材往这边看的眼睛,看到的都只是这个:
一片正在进行清仓作业的集装箱堆场,机器轰鸣,火星飞溅,噪音震耳欲聋,工人们在铁皮丛林里穿行,连每一次擦汗的动作都毫无矫揉造作。
他把望远镜放下,在标注了点位的作业图上记了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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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指挥车内。
魏康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进来,没有任何铺垫,直接进入正题:
“陆离,暗网心跳包这次出了变化。上一次是昨晚八点十七分准时发出的,按24小时周期算,今晚八点多才是下一次——但它今天下午两点十七分就提前发了,整整早了六个小时。
数据包的长度也不对——往常是固定的256字节,这次翻倍了,512字节。“
“翻倍。“陆离在细节上停了一下,“内容没截获?“
“还是加密的,破不了。但数量上就说明问题了——正常的打卡信号送的是'我在、一切正常',这只需要极少的字节就够了。翻倍意味着他在附带额外内容。“
陆离想了几秒。
“他在向陈默白请求最终确认,或者是在汇报今晚的行动方案。“
他把手里的记录本合上,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轰鸣作业的堆场,语气没有起伏,
“提前六小时发心跳包,说明他已经压不住了。“
“压不住什么?“旁边的一名年轻刑警第一次在这种高规格行动里参与,本能地接了一句。
陆离转过头,简短地回答他:
“等不了了。“
他看了看表。
下午两点十九分。
“今晚。“陆离说,
“他今晚一定动。心跳包提前发的本质只有一个原因,时间紧张,他需要尽快确认,减少通讯延迟。今晚他会进去。“
下午五点整,12区作业结束。
盛氏工人陆续从主入口撤出,手推工具车和收拾残余切割碎料的小车汇聚在东侧平台上,嘈嘈杂杂,有人在低声骂天气热,有人拉着同事说等下去喝什么。
最后一个工人在五点二十分走出入口,主入口的外侧铁链被盛氏的工头锁上,锁链碰到铁桩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响声,在渐渐收冷的港口空气里传出去,短促,干净,然后消散。
陆离通过耳机下达指令,声音压低,字句清晰:
“各单位注意,清场完毕,进入最终就位程序。严禁任何形式的通讯和主动移动,非指挥层指令不得启动任何设备。听清楚——从现在开始,整个12区是一个沉默的陷阱。“
“明白。“
“明白。“
十二个方向传回简短的应答,每个声音都沉稳,没有任何多余的字。
晚八点整。
12区最后一盏作业灯在这个时间节点上按计划熄灭。
不是缓慢地暗去,是直接断电,硬切,活生生地把那片堆场从昏黄的工业照明里拽出来,扔进了彻底的黑暗里。
黑暗来得非常快。
眼睛适应需要几秒钟。在那几秒里,只有远处海面上工业区的残光和港口灯塔十五秒一次的冷白弧线,勾勒出那片钢铁丛林最模糊的轮廓边缘。
特警和刑警们在这片黑暗里,悄无声息地确认了各自的阵位。
黑色战术胶带封住了所有可能反光的金属件,包括腰带扣,D环,枪套侧面的快拔金属贴片。每个人的呼出气息都被港口的海风轻易带走,不留任何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