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旧城区的路上，车速很快。
陆离没有说话。他靠在后座左侧，左手肘架在车门扶手上，把城区地图摊在膝盖上，右手食指压在人防工程G区那个红圈的边缘，没有移动，像是一根固定在某个坐标上的指针。
车窗外是凌晨的华海。
这座城市在深夜的样子和白天截然不同。
白天它是一台运转中的机器，人流、车流、施工噪声、海风，全部塞进同一个空间里相互挤压。
到了这个时间点，那些体量庞大的东西全都沉下去了，只剩下橙黄色的路灯在柏油路面上印出一排排整齐的光圈，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港口方向的机械低鸣。
陆离的手机响了，魏康打来的。
马艳在副驾驶位上侧过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陆离按了接听，把手机贴近耳朵，没有开扬声器。
“查到了。”
魏康的声音比平时更紧，那种被某个结果的分量压着说话时特有的节奏，快，克制，但底下有一层压不住的东西在窜，
“我用省厅配的新一代比对系统，把最近七天所有持外国护照入境华海的华裔男性照片，跟812旧档里陈默白的三张历史照片做了碰撞。”
他停了半拍，像是需要一口气把后面的话顶上去。
“第十一张出结果了。”
陆离的手指在地图上没动，但他的肩膀在这个瞬间轻微地向前收了一点。
“说。”
“新加坡籍，入境目的是参加旧城改造防降水方案评审，受城建局邀请，是地质工程背景的专家身份。面部识别碰撞结果——”
魏康的声音停了两秒，“相似度九十二。”
车厢里的空气沉默了。
高建军在后座另一端什么都没说，但他的右手从腿上抬起来，放到了腰间武装带的位置，然后重新放了回去。
“高亮特征三项，”魏康继续，声音稳了下来，进入了那种报数据时特有的匀速，
“眉弓骨骼结构，耳廓形态，瞳间距。系统的注释是：三项均属骨性特征，整容无法修正。
其余软组织区域，鼻翼、嘴角有明显术后改变迹象，不纳入本次比对有效样本。”
骨性特征。
陆离把这三个字在脑子里压住，把它们和那张印在旧档照片上的脸叠在一起
812案卷里陈默白的三张图像，最早一张是2009年，平川市的一处地下钱庄里的监控截帧，像素很低，正面角度，但眉弓的轮廓非常清晰；
第二张是2014年，海关的疑似侧脸图，已经开始刻意低头；
第三张是翻拍的纸质照片，来源已经模糊，大约是2017年前后。
三张，都没有拍到耳廓。
但眉弓，一直都在。
“住宿登记。”陆离开口。
“华海洲际酒店，1708房，”魏康的键盘声在背景里响了一下，“入住时间”
他停在这里的时间比刚才所有的停顿都长，大约有整整三秒：
“第一天傍晚，17点42分。”
后座里的高建军喉结动了一下。
“两天前，”陆离把这三个字非常平静地重复出去，不是对魏康说，是对自己，“他两天前就进来了。”
“17点42分入境，”魏康接道，
“用的是VIP通道，全名是郑某某，新加坡国籍，护照查无问题，签证类型是商务，邀请函上盖的城建局的章。
他带了一个拉杆箱和一个专业仪器箱，登记的物品是地质测量设备，海关没有开箱。”
没有开箱！！！
陆离把眼睛从地图上移开，看向窗外，看着路灯在柏油路面上打出的那排光圈。
“我要全部活动轨迹，”他说，“入境到现在，全部。”
“第一天入住后他在酒店餐厅吃的晚饭，”魏康说，
“我调了酒店的内部监控，有画面，他和另外两名同批受邀的专家同桌，全程正常，服务员记得他点了红酒，喝了一杯，话不多，偶尔笑。”
话说到这里，魏康的语气出现了一丝裂缝——没有明显的情绪，只是在某个细节太荒诞的地方，话里自然透出来的那点东西。
“但是，”他接着说，晚饭结束之后，城建局的接待车送他回洲际，二十三分钟后，他重新出现在了酒店外侧的出租停靠点——便装，棒球帽，叫了一辆出租。
出租记录我查到了，目的地是东港区。二十一点零八分，
到东港区路口，之后步行消失进了那片区域。
城区监控最后一次捕捉到他，是二十一点二十分，东港12区外围路段，单独步行，方向朝港口深处走。
然后差不多两个小时，什么都没有。零点十七分，酒店外侧监控重新出现他，刷卡进了电梯。”
两个小时。
东港12区外围。将近两个小时。
陆离把这段时间线在脑子里铺开，感觉它的重量——那是港口码头区，集装箱堆场，渡鸦今晚进去的地方。
入境当晚，他就去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他到城建局参加防降水方案评审会，到下午三点散会，中间没有离场记录。
参会人员名单我拿到了，有城建局副局长，四名高级工程师，以及包括他在内的三名受邀外部专家。有会议纪要，有合影。“
“下午三点之后呢，”陆离问。
“出城建局大楼，进了附近的停车场，开一辆租来的车走的，”魏康说，“然后消失了。”
“消失了几个小时。”
“从下午三点十七分，到当天夜间十一点零四分，一共七小时四十七分钟。
城区干道监控没有捕捉到那辆车的轨迹，我跑了三个方向的探头，只找到一个进入施工封路前的画面，车牌是租车公司的，确认是他，之后就没了。”
施工区域。
旧城改造区。人防工程G区。
陆离把那个数字在脑子里安静地放着，感觉它的重量——两天，两次。
第一天晚上，东港码头，两个小时；第二天下午，施工封路，将近八个小时。
两块地方，分两个夜晚，全都摸清楚了。
“十一点零四分他开车回洲际酒店，在大堂摄像头里重新出现，上了电梯。港口行动刚结束，我重新核了一遍酒店记录——1708房，今晚22点17分已经退房，行李和证件全部带走，退房之后没有任何前台接触记录。”
陆离把手机从耳边移开了两厘米，问了一个问题：
“方案评审会的会议纪要，他在会上说了什么？”
键盘声响了一阵：
“提了两条建议：第一，旧城改造区G区地下水位比原勘测数据高出2.3米，建议重新评估垂直截水帷幕的施工方案；
第二，灌浆配比建议根据标高差做分段调整，现有统一配比存在局部失效风险。”
两条建议有根有据，参会工程师当场讨论，认为第一条可行，
第二条需要复核地质报告后再议。
赵承德在驾驶位上没有说话，但他握着方向盘的那只手收紧了一格。
“他说的是真话，”陆离把这句话轻轻地讲出来，不是疑问，是确认，
“他在会上提的那两条意见，是专业意见，不是蒙的，不是瞎编的应付话，他真的了解那块地下的情况，
不仅了解，还比那几个工程师都更清楚地下水位的实际数据。”
这句话的末尾，陆离把手机重新贴回耳朵：
“把这个同步傅攸宁，让她看一下全套入境资料，给我一个侧写。”
“她已经在看了。”
“好，好了通知我。”
陆离挂断电话，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车厢里是一段沉默。
马艳从副驾驶位上把身体转了半圈，脸朝向后座，视线在陆离脸上落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多了一丝钝的质感，像一把在某种内部摩擦里被磨过的刀：
“两天前。”
她重复这三个字，不是在确认，是在让自己真实地感受这三个字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