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两天前就进来了。”
陆离没有回答这个。
“第二天下午三点他从城建局出来,”赵承德的声音从驾驶位前传来,低,平,经过摁压处理的那种,
“什么时间段?”
“港口行动的准备阶段,”陆离说,“我们全部人都在对着港口那个方向使劲,对着渡鸦,对着集装箱,对着清单,对着调度记录。”
停顿。
“他从城建局大楼出来,开进一个施工封路里,用了将近八个小时把那个地方摸了个底朝天,然后若无其事开回酒店睡觉。”
车厢里的温度没有实质性的改变,但坐在后座上的人感觉到了某种类似降温的东西,
那不是寒战,是一种更沉的东西,意识到对手已经不止领先一步之后,那种发不出力的压迫感。
高建军在后座里,把右手上临时包扎过的绷带朝前推了推,确认了一下边缘,没说话。
他的眼睛看向窗外,看着路灯在黑色路面上的影子倒退,表情是一种在老刑警脸上偶尔出现的、不属于愤怒也不属于恐惧的东西,
一种被某个比他预期的更大的对手催出来的、极度清醒的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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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在膝盖上亮起来。
是傅攸宁的短信,
“假身份资料打磨程度超出常规伪造水准。联合国环境署顾问证、抬头格式误差在0.5mm以内,纸张批号经过特殊处理。
这应该不是临时赶制的东西,筹备时间不会少于三个月,更可能是半年起。”
陆离把这条信息看完,屏幕继续亮着,第二条发进来:
“第二天的评审会上,他的两条建议在技术层面是扎实的。我查了城建局公开的地质勘测报告,他说的地下水位误差是真实存在的数据偏差。
他不是在“假扮“专家,他就是那个领域的专家,或者接受过系统性的专业训练。
半真半假——这是最彻底的伪装,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拆穿,因为其中的“真“,本来就是真的。”
紧接着第三条信息又发过来了
“旧城改造评审这个身份不是入境前三天临时找的借口,是他大半年前就开始构建的合法入境路径。
他不是被逼回来的。他本来就打算回来,是我们把时间逼紧了。”
陆离把手机锁屏,放进外套口袋。
他侧过头,看向窗外,看向那些已经越来越近的、施工围挡开始出现的区域。
几根临时路灯从铁马后面伸出来,把泥土地面照出一种浸透灰尘的黄色,施工告示牌在灯圈边缘的黑暗里竖着,上面的字在这个距离还看不清楚。
他在脑子里把时间线从头走了一遍。
半年前——谋划。
三个月前——筹备身份。
两天前入境,入住,晚餐,和两名毫不知情的真实专家吃了顿饭。
然后换了衣服,叫了出租,去东港老城区,在12区外围走了整整两个小时,把港口堆场的入口、换班节奏和铁皮围栏的缝隙全部装进了脑子,零点过后才回酒店。
昨天上午坐进政府会议室,和副局长、高级工程师讨论地下水位,提了两条被采纳的专业建议。
昨天下午从城建局出来,开进施工封路,在人防工程G区那片地下待了将近八个小时,然后若无其事开回酒店睡觉。
今晚是第三天晚上了。
“他本来就打算回来——”
陆离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在脑子里让它完整走了一遍。
傅攸宁说他本来就打算回来,如果这是真的,那么陈默白在半年前已经看到了这一天,已经知道这一天最终会来,
在他选择布局的那个时间节点上,他就已经在为今夜做准备。
夜,旧城改造区施工区的铁马标志从侧面窗口闪过去,车开始减速。
赵承德把车停在一处还亮着灯的工地门卫室旁边,拉下手刹,没有关发动机。
“到了,”他说,然后把手搭在车门把手上,转向后座,看陆离,
“你怎么想的?”
陆离已经在把大衣的领子向上折,他的目光扫过围挡外侧那些临时路灯的边缘,扫过施工告示牌,最终落在工地门卫室那扇关着门的玻璃窗上。
里面有灯,昏黄的,一个人影在窗上投出安静的轮廓。
“他来取东西,或者确认某件事。昨晚那八个小时,他把入口和路线都确认了。
今晚,或者最晚明晚。因为灌浆工程不等人,他必须进去。”
停顿两秒。
“但他两天前已经进来了,两天!”
这句话在车厢里停了几秒,然后陆离把车门推开,踩在了施工区外侧那片泥土和砂石混合的地面上。
夜风带着湿气,从远处的海岸线上吹过来,裹着灌浆水泥特有的那种辛辣的、有点呛喉咙的气味,混着地表渗出来的一点点地下水的腥。
马艳从副驾驶位下来,站在车侧,她的手自然地放在腰间,掌心抵着枪套的扣带,没有拔,但那是一种长期在危险接近时才有的、肌肉里根植的准备动作。
“他在我们所有人眼皮底下走了两天!”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
高建军从后座出来,左耳廓还有一道结痂的浅红色痕迹,闪光弹的震波在那里留下的,临时处理过,没有完全愈合。
他没有去碰那个位置,只是把目光投在那道围挡后面,投在那块人防工程G区对应的、被脚手架和工程灯包围着的黑色天际线上。
他把手枪从枪套里拔出来,检查了弹匣,推回去,保险拨到了待击位置,啪的一声,干净,准确。
然后把手枪放回枪套,站在那里,没说话。
陆离看了高建军一眼,看了那道细痕,看了他放回枪套的那个动作。
“刘忠和留下来的路线图,”他说,这次是对赵承德,“排爆组还有多少分钟?”
赵承德看了一眼手表,“到集合点,十一分钟。路线图已经扫描完成,正在传。”
“等图传过来,我们再进去,不能在没有地图的情况下渗透那个区域。”
他把视线重新推向那道铁马围挡后面的黑暗,推向那片被施工灯光切割出来的、有亮有暗的地下通道入口方向。
那个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不知道是什么,但他知道陈默白比他早了整整两天。
两天前,那个人傍晚进了海关,吃了顿接待晚餐,然后换了便装,悄无声息钻进东港老城区,在港口外围的黑暗里摸了整整两个小时。
昨天,又坐进了政府会议室,举着地质报告,讨论地下水位控制方案,和城建局副局长握手道别,
若无其事地走进停车场,开进这片施工封路,在黑暗里又走了将近八个小时。
陆离把外套的拉链向上拉了一段,把那股带着水泥气和海腥气的夜风阻在衣领外面。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传输通知:刘忠和手绘路线图,扫描完成,文件已到达。
他把手机屏幕调亮,打开那个文件。
那张图中每一条线都非常确定,通道的走向,分叉点,死路,以及在某个位置用红色水性笔标注的:
“此处有坍塌段,需匍匐通过,约8米。”
陆离把那张图在屏幕上放大,在旧城改造区G区的位置,看到了刘忠和在那里标注的几个字:
西侧入口——施工围挡内,距临时外墙约15步。
渡鸦说的“西侧”,就是这里。
陆离把图截了一张,转给赵承德,然后抬起头,看向围挡的西侧方向,那个位置在两根临时路灯中间的暗带里,刚好是光照最弱的区域。
一个很难被留意到的、在灯光缝隙里安静存在的入口。
灯下黑。
他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停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看向赵承德:
“省厅EOD到了通知我。在那之前,原地等待,不要接近围挡。”
他把这道指令平静地说出来,声音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
然后视线重新看向那道围挡,那个灯下最暗的角落。
陈默白,已经领先了两天。
今夜,那条通道里等着的,不知道是什么。
但入口就在那里。
在光照最弱的地方,在灯与灯之间那道最深的黑色里,安静地等着被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