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零七分。
工地的围挡在夜色里拉出一道生硬的铁灰色边界。
夜风从海岸线上推过来,夹杂着灌浆水泥的辛辣和地下水的腥气。
排爆组的四个人正将探测仪从包装箱中取出,快速开机自检,排成一列推向西侧入口。
施工围挡已被连夜清场,这片区域死气沉沉,只有探测仪推进轮碾过砂砾的细碎摩擦声,和风吹动铁皮围板的低沉震鸣。
整个工地已经被清了场。施工队连夜撤走,没有一盏工作灯留着,
省厅专案组的人负责外围封控,隐在暗处,不暴露,不触发任何可能的警报设备。
十个人,排成一路纵队,慢慢推进。
陆离走在靠近中间的位置,手电压在腰间,还没有开。
排爆员刘向前走在最前头,探测仪的感应端贴地移动,每次移动不超过三十厘米,慢慢推进着。
西侧入口就在两根临时路灯中间那道最深的暗巷里。
那扇铁门不大,被杂草和建筑垃圾掩埋了大半,如果不是刘忠和的路线图,在这片围挡里站一整夜也未必能找到它。
锈迹把门板的原色彻底盖住了,但门框边缘,有一道很浅、很新、方向整齐的压迫痕迹。
那不是风化造成的轮廓,是被人推开过的痕迹,而且不止一次。
陆离没有指出这个,他只是把视线在那道痕迹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继续向前。
排爆员确认门框无异常,刘向前做了个手势。陆离上前,推开铁门。
门轴吱的一声,幽长,低沉。
进去之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通道。
高建军打开战术手电。冷白色的光柱勉强切开十几米的黑暗,更深处的空间光线无法穿透。
内壁布满暗绿夹杂灰褐的霉斑。顶部倒悬的高密度钟乳石在灯下折射出极细密的光斑,落在齐脚踝深的积水表面。
涉水前进。每一脚踩下去,沉闷的水声撞击在狭窄的通道壁上,在幽闭的地下空间里回荡出低频的嗡鸣。
耳机里,魏康的声音传来:
“围挡外没有异常活动,我在这边盯着。”
接着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哈欠。连续工作超二十小时,他的嗓音干涩异常。
陆离没有出声。他拍了拍腰间枪套的固定扣,继续向前蹚水。
积水通过鞋帮缝隙渗入,刺骨的湿冷远甚于地表的夜风。
推进约三百米后,刘向前停住了。
右拳向上表示警戒。
所有人原地止步,动作整齐,像一根绳子的两端同时被人拉住。
陆离移上去,靠近刘向前的位置,压低声音:“什么情况。”
刘向前没有用语言回答,他把手电调暗,举起来,往通道壁的一个位置照过去。
光圈落在墙面的一处凹进去的缝隙里,那里有一块拇指盖大小的设备,用工业胶带固定在砖缝的凹陷处,从外部几乎不可见。
如果不是探测仪的感应模块在经过这里的时候捕捉到了一个轻微的射频信号,就算人贴着走过去也只会以为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排爆员冯天谷走过去,把手电凑近,用放大镜检查。
工业胶带,底座是开孔的,有一根直径不超过一毫米的细线从中心孔穿出,深入墙缝。
冯天谷把细线的末端抬起,“焊锡是新的,”
他把声音压到最低,“没有氧化层。这不是五年前的遗留,是近期才加装的。”
他将设备从胶带上剥离,翻看背面代码:
“微型震动感应式无线报警器,触发阈值是轻型踩踏,射频覆盖大约两百米。”
他看向陆离:
“他进来后专门装的防尾随预警。”
通道内彻底安静。
积水被靴子压出一小圈细碎的水波,在冷白光下慢慢向两侧弥散,然后平息。
陆离把那个拆下来的震动传感器在手心里翻看了一下,感受了一下它的重量,然后交回给冯天谷。
“他在主通道里没有布炸药——EOD刚才确认过的。震动传感器是为了监控有没有人跟踪。”
他顿了一下:“他真正在意的东西不在这里。进去以后小心后手,咱们往前。”
刘向前点了一下头,探测仪重新开始移动。
B3岔口在推进两百米后出现。
通道在这里分叉,左右各一条,左侧的通道宽一些,墙面的老化程度更深,路面的积水沿道有一道明显的旧水渍印记,像是年深日久冲刷过的痕迹。
刘忠和当年走的那条铁锚帮主通道,就是左边这条。
右侧则截然不同。
它不是通道,是一面墙。
承重墙,表面粗糙,有大块的剥落和坍塌痕迹,在这片区域的黑暗里,看起来和其他真正废弃坍塌的墙壁毫无区别。
马艳走到左侧通道入口,探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手电光照进去,光圈最终打在一道厚实的水泥封堵面上,
灌浆完成,严密,平整,什么都没有。
废弃的走私码头主通道。
陈默白不走那条路。
陆离停在岔口处,没有动。
他转身,把右手伸向马艳,掌心朝上。
马艳从防弹衣内侧口袋里摸出一本边角严重磨损的牛皮面笔记本。从刘忠和遗孀手里接过它后,马艳就一直将其贴身收着。
她将本子递过去。
陆离翻到那截红色棉线书签夹着的位置。那是一页歪斜的铅笔字,字迹细而用力,是在极度缺乏光线和施展空间的恶劣环境下强行记下的:
“B3岔口东侧第二面承重墙,水渍异常,疑似伪装坍塌。”
陆离把手电照向右侧那面墙壁,光柱从上向下扫。
他的手在扫到墙面下部三分之一处的时候,停住了。
那里有一道水渍线,近乎垂直,从右侧延伸向左,在交接口形成一个弯折,角度是九十二度,非常接近直角,而不是自然渗水会形成的不规则扩散形态。
自然渗水总是找最低处流,会把边缘晕染成锯齿形,而这道线的边界,是灌注操作留下来的,是人工对准了某条密封缝隙灌入水泥时,水泥浆液在接缝处溢出后干燥形成的痕迹。
老刘当年泡在齐腰深的黑水里,靠一双眼睛把这一切记录下来了。
高建军在陆离右侧,手电往同一道墙面上压了过去,双光叠加,把那道细线照得更清晰。
他伸出左手,用指甲背面沿着那道水渍线轻轻刮了一下,没有说话,退后半步,视线沿水渍线从下往上看了一遍。
然后他用手背叩了两下墙面,力道相同。
第一下,偏向边缘,实声短促。
第二下,向中心偏移了两厘米。回声突变,带着明显的空腔共振。
“后面是空的。”他说。
特警组立刻取出液压破拆工具,沿着水渍线走向确认了接缝位置,开始施力。
那块水泥板没有听起来那么结实。
它的主体是伪装层,砖石贴面加上粉刷,内部是一块厚约四厘米的预制混凝土板,这个设计就是为了被单次拆除的。
接缝处的密封剂厚度均匀,比周围的老旧砖缝新得多,用的是工业级硅胶,完整地保留着本来的弹性。
液压力推进,那块约八十厘米的混凝土板整块向内倾斜,然后从接缝处脱离,向里滑落,发出一声沉闷的落地声,积水溅起一圈。
洞口打开了。
不大,一个人侧身才能通过,边缘粗糙,有打磨过的痕迹,是有人做过修整的,不是自然坍塌留下来的。
洞口后面是一条更窄的甬道,低顶,砖壁内收,成年人在这里无法站直,必须微微俯身推进。
甬道长度约二十米,地面从积水变成了干燥的混凝土,夹着沙砾。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门。
工业级铁门。厚重,边缘切割规整,铰链是军用级的,全钢打造。
整个铁门的密封做得很好,防潮处理非常到位,和外面那条通道的积水霉迹截然不同,就像是进入了另一个建造标准完全不同的空间。
锁具是多道铅封。
或者说,曾经是多道铅封。
最后一层铅封已经被打开了——不是暴力撬断,是从接缝处精确剪开的,
切口平整,没有任何金属疲劳留下的撕裂痕迹,
铅封的两个端头都完整保留着,只是不再连接,像一对被外科手术刀分开的组织。
知道密码,也知道怎么做到不留破坏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