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距离凌晨两点林有财被抓捕归案，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四个小时。
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因为陆离并没有立刻突审。
他让人把林有财单独晾在第一审讯室里，用上了最磨人的审讯方法之一“冷冻法”。
在公安系统的审讯手段里，对付像林有财这种嫌疑人通常有两种方法。
一种叫“熬鹰”，几班刑警轮换上阵，强光灯打脸，不让嫌疑人睡觉，用车轮战把人的神经一点点磨碎。
另一种叫“冷冻”。跟熬鹰反着来，不审，不问，不打扰。就像把一只活物扔进冷库里，在绝对的孤立和未知中，让嫌疑人靠着自己的恐慌，一点点啃垮自己的防线。
两种手段都折磨人，陆离这次用“冷冻”而非“熬鹰”，原因很简单：
林有财是个在道上混过的老油条。这种人有应对审讯的经验，脸皮厚，嘴巴硬。
如果硬杠，反而会让他迅速摸清警方的底牌，找回对抗的节奏。
但这种老油条有个致命弱点——江湖本能告诉他们，安静才是最危险的信号。没声音，才是真的要命。
从凌晨到清晨，刚被推入审讯室的前两个小时，林有财身上抓捕时被激出来的肾上腺素还没退下去。
他的双手被手铐锁在审讯椅上，脑子转得飞快。他在脑海里死命地翻找着借口和理由，排练着各种说辞，就等着警察来审讯，好趁机打太极。
但是，没有人进来。
审讯室里只有一盏固定的白炽灯，四面白墙。墙角摄像头的红灯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等了不知道多久，还是没人。林有财心里开始发虚了。
熬到了第五个小时，他开始坐立不安，脚在地上蹭来蹭去，试探着咳嗽了两声，没有反应。
他又弄了几次椅子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依然没有反应。
死寂中，他开始在脑子里重新盘点自己做过什么，留下了什么破绽。那双没来得及处理的旧皮鞋，那捆一万七千块钱，那部旧手机。
越盘点心里越虚，盘着盘着，他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警察到底掌握了多少证据。
这种摸不着底的“不知道”，比直接把案卷拍在他脸上还要吓人。
从上午到中午，困意开始压迫神经。但他不敢真睡。江湖经验告诉他，一旦睡过去，什么都不受控了。
他在椅子上昏昏沉沉地打了几个盹，每次惊醒都感觉心脏往下坠。
因为他不知道现在几点了，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不知道警察有没有趁他睡着时进来过，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迷糊中说漏了什么。
那扇铁门始终是关死的，摄像头还是那样盯着他。
就这样熬到了下午，他肚子开始叫了。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没有人给他送吃的，也没有人来跟他说一句话。
其实最难熬的已经不是饿，而是时间感的崩塌。
白炽灯的光线从来不变，他开始分不清现在到底是白天还是黑夜。
脑子里开始自动往外冒最坏的预想：警察一定查出来了。
那笔一万七千块钱一定追到源头了。
那个远房表弟张勇，肯定是早早把他卖了……
越想越没退路。越没退路，就越想赶快开口把一切都交代掉。他已经在心里把认罪的词排练了无数遍。
但是，没有人给他这个开口的机会。审讯室里始终就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而已。
这就是“冷冻”比“熬鹰”更狠的地方。
熬鹰是别人在磨你，你至少有个对象可以去对抗。
冷冻，是你自己磨自己。
审讯室的门一直没开，但在那间白色的屋子里，林有财早就自己在心里把自己审空了。
陆离从物证室出来，穿过走廊，推开专案组大办公室的门。
迎面扑来的就是一股混杂的气味：凉掉的泡面味，发馊的外卖餐盒味，浓缩咖啡的苦味，加上香烟的焦油味，以及几个成年男人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没洗澡积攒下来的体味。
这几股味道混在一起，熏得人脑仁疼。
王磊仰躺在办公椅上，两腿交叠搭在桌沿，警帽盖在脸上闭目养神。
听到开门声，他把帽子掀开一条缝，用一只满是血丝的眼睛看了陆离一秒，又重新把帽子扣了回去，没精打采的问了一句：
“怎样了？”
“冷着呢，还没到时候。”陆离说。
王磊在帽子底下“嗯”了一声，没再动，继续补眠。
田野坐在屋角的工位上，腰挺着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但手里还捏着一支圆珠笔。
那是一种睡没睡着、又不肯彻底躺平的僵硬姿态。
傅攸宁靠在窗边的位置，手边搁着半杯凉透的茶。指尖搭在杯口，虽然人是醒着的，但眼神有点飘。
她抬起眼皮看了陆离一眼，声音透着哑：“林有财那边，你打算多久再进去？”
陆离拉开椅子坐下，想了一下：“再等等。”
傅攸宁点了点头，没多问。
王磊突然从帽子底下冒出一句话，没头没尾：“昨晚那个城中村，真的臭。”
田野闭着眼接了一句：“你这话已经说了三遍了。”
王磊的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气不过。废品站旁边搭个破烂棚子，那地方是人能住的吗？”
田野没说话。这算是默认了这个问题没有答案。谭雅在键盘上轻轻敲了一下，暂且算她是在默默的表示同情。
走廊那头，魏康探出半个脑袋，顶着两个大黑眼圈：“那个……要不要我去楼下食堂看看，还有没有剩的东西？”
沉默了片刻，王磊把帽子从脸上掀下来，坐直了身子，长叹了一口气：“叫吧，叫什么都行。我现在连硬纸板都能啃下去。”
谭雅举起手：“我要热的，不要凉的。”
傅攸宁没动，只是低声说了一句：“随便。”
屋子里没人再说话了。陆离把椅背往后一倒，闭上了眼睛。
不到两分钟，断断续续的沉重呼吸声开始在办公室里蔓延。
整个专案组就这样靠在各自的椅子上，进入了一种似睡非睡的状态。
在连续通宵熬战了三十多个小时之后，这是他们唯一能挤给自己的空档。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联络员推开门，压低声音道：“陆队，法制大队那边催了，拘留手续今天必须过完。还有，鞋底那边刚传来消息，技术科说快出结果了。”
陆离睁开眼，从椅子上直起腰，用手掌在脸上用力抹了一把。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光已经大亮。
他没多说什么，站起身去拿外套。
王磊从桌上抬起半张脸，眼睛里的血丝比之前更密了，声音像是糊在嗓子眼里：“感觉就眯了这一会儿……”
田野已经在整理折叠桌上摊着的记录纸。他的神情算不上完全清醒，但手上的动作已经很利索。
谭雅低下头，端起那杯凉茶一口灌了下去，苦得皱了下脸，没吭声。
傅攸宁把风衣领子立起来，双手用力拍了拍脸颊。她走向陆离，接过他手里的文件袋。两人没有废话，并肩往楼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