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市局第一审讯室。
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四面白墙和灰色的吸音板将这里与外界彻底隔绝,切断了所有的时间感。空气里闷着一股混杂着烟味和酸汗的馊味。
被“冷冻”熬了将近十五个小时的林有财,此刻眼底熬出了一张细密的红血丝网。
他原本打过发蜡的头发,早结成了几绺油腻的绳子,软趴趴地贴在头皮上。长时间的脱水让他的颧骨显得格外尖锐。
听见铁门“嘎吱”一响,林有财干裂起皮的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他的双手猛地攥紧,连带着手铐撞击在审讯椅的金属挡板上,发出一阵刺耳的“哗啦”声。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他抢在进来的警察落座之前,就开始哑着嗓子干嚎:
“警官!我真的是去讨债的!真的!那娘们儿自己发疯,没站稳掉下去了!那纯属是意外啊!”
陆离没理会林有财的叫屈,拉开审讯桌后的椅子,面无表情地坐下。
他盯着林有财那张起皮的脸,心里如明镜一般:“冷冻”战术已经把这块老旧的硬骨头熬酥了九成。
现在的林有财看似还在叫唤,实际上骨子里已经在打颤。
而他只需要拿证据砸开一条缝,林有财的防线就会彻底塌掉。
陆离没有废话,直接从文件夹里抽出两份材料,“啪”的一声拍在审讯桌中间。
一份是案发当天的天网监控路线图,上面红线标出了林有财避开主干道、专钻小巷的行动轨迹;
另一份,是用透明物证袋装着的伪造物业工作证。
林有财的眼珠子死死盯在那张工作证上,喉结上下滚了滚。
陆离盯着他:“继续。”
林有财咽了口唾沫,声音小了一半,但还在硬撑:
“我……我就算拿了假证,那也是为了混进去要钱啊!
现在的物业查得严,我个老头子不弄个假牌子,进不去小区门啊!”
陆离没接他的话茬,接着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张带着红头公章的报告单,直接推到林有财眼皮底下。
他屈起食指,在报告单上重重地敲了两下。
“加急做出来的皮鞋粉末鉴定。”陆离的声音没起伏,
“那双你没来得及处理的旧皮鞋,鞋底提取出了风化混凝土成分。经过技术科比对,与程安宁公寓阳台最外沿的基底物质完全吻合。”
林有财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解释一下。”陆离身体微微前倾,盯着他的眼睛,“去讨债,为什么你的脚尖,会踩在护栏外沿的绝壁边线上?”
林有财毕竟是早年在道上混过的老油条。物理证据拍在脸上,他并没有立刻崩溃。他的眼珠子在眼眶里飞快地转了半圈,迅速顺坡下驴。
“我……我是踩了!”林有财的脖子往后缩了缩,试图拉开和陆离的距离,
“那是她掉下去以后!我当时在屋里吓坏了,根本不知道怎么办。我扒着阳台往下看,想看看人还有没有救,脚底打滑才踩上去的!”
他一边说,一边双手合十,戴着手铐往下拜:“警官,我是个坏人不假,我去催债也确实也态度不好,但我充其量是个见死不救!这杀人的大罪我可不敢认啊!”
这是极其老道的脱罪逻辑——承认轻微罪行,规避核心重罪。
“见死不救还专门踩着绝壁边线往下看?”坐在旁边负责记录的王磊冷笑出声,“你这胆子够大的啊,也不怕自己跟着栽下去。”
陆离依然没有跟他吵,平静地抛出第二段证据。
那是一张黑白相间的轨迹图。
“法医和痕检处做的模拟重力推演图。”陆离指着图上一条抛物线,“如果是自己脚滑,或者重心不稳坠楼,从那个高度落下,她根本落不到最后的那个位置。
她是个成年女性,有一定的体重。只有在背后受到巨大的、平行的外推力,才能越过楼下的雨棚边缘,形成这个最终的落点。”
陆离抬起眼皮,看着林有财发青的脸:“林有财,物理学不会撒谎。你现在给我脚滑一个推力测试看看?”
林有财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但还在死撑,
他梗着脖子喊:“我怎么知道她是不是自己用力往下跳的!她欠了一屁股债,走投无路了,故意往远了跳也有可能啊!”
陆离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大幅度前倾,阴影直接罩住了林有财。
他骤然压低声音,抛出最后一张牌:
“根据法医推断的坠亡时间点,在那之前不到一分钟,你在床底下那部没被我们搜到的、一直处于关机状态的旧翻盖手机,接收到了一个长达十四秒的境外网络电话。”
林有财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告诉我。”陆离一字一顿,“那十四秒,是上面给你下达‘动手’的指令,还是你把人推下去之后,跟主子确认‘收尸’的汇报?”
冷汗瞬间浸透了林有财发馊的夹克后背。
林有财脑子里嗡的一声。他原以为,那小区楼道没监控,屋子里没监控,只要咬死是意外,警察就拿他没办法。
他做梦也没想到,警察能用物理抛物线图算死他的推人动作,更想不到,那通阅后即焚、根本没有通话记录的黑卡网络电话,竟然被他们挖出来了。
强装的镇定终于见底,林有财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陆离根本不给他重新组织防线的机会。
他干脆利落地收起桌上的所有文件,塞进档案袋,转身就走。
“证据足够零口供定你的故意杀人罪了。”
陆离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头也没回,
“你想一个人把这口死刑的黑锅全背下来,那你就继续编。我不急,我有的是耐心。”
沉重的铁门再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随后“砰”的一声,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审讯就是一场拉锯。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警察继续坐在那里逼问,嫌疑人反而会为了求生生出对抗的力气。
陆离深谙此道,他故意在压力达到顶峰的瞬间斩断对话,把林有财刚刚吊起来的一口气硬生生掐断。
第一审讯室里再次陷入死寂。越安静,林有财自己脑子里那些关于“死刑”、“枪毙”的声音就越响,震得他头痛欲裂。
陆离出去以后,直接推门回了走廊尽头的专案组大办公室。
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浓烈的盒饭味扑面而来。
田野端着个沾满油污的一次性塑料饭盒,正用筷子把坨成一整块的炒饼强行拌开。他一边被里面的辣椒呛得抽气,一边往嘴里塞。
王磊正呲牙咧嘴地反手往自己后脖颈上贴一块止痛膏药。
这两天的连轴转加上高强度的现场勘查,让他浑身的骨头缝都在往外渗着酸痛。
看到陆离推门进来,王磊用脚尖勾了一把带滑轮的办公椅,滑到陆离桌前:“陆队,里面那孙子怎么说?撂了吗?”
陆离走过去,一屁股坐进椅子里,按了按酸胀的眉心。他摸出打火机和烟盒,抖出一根烟咬在嘴里,“啪”地一声点燃。
深深吸了一口,灰白色的烟雾在空气中散开。
“火候差不多了,让他自己再咕嘟一会儿。”
傅攸宁从饮水机旁走过来,将一瓶没冰过的矿泉水放在陆离手边,顺手把一板健胃消食片扔到了田野桌上。
“你那个胃溃疡还敢吃这种辣的?怎么,明天准备直接去局里医务室打点滴?”
田野嘿嘿一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他放下筷子,把药片扣出两粒扔进嘴里,嚼碎咽下去:“这不吃点带劲的,脑子转不动啊。”
旁边工位上,谭雅正猛灌着一口已经彻底冷掉的浓缩咖啡。她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头发乱得像个鸟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