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晓静那双因为剧痛而失去焦距、变得彻底空洞的眼睛,以及桌面上那个直到最后也没被碰过一口的、空荡荡的水杯。
这种等待,远比在现场搏杀更折磨人。
你清楚地知道时间正在每一声滴答里被白白耗掉,而你却无能为力。
两个小时后,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终于被推开。
过了一会儿,陆离大步走出来,手里攥着那份由局长特批、角落里盖着鲜红大印的跨省追逃令。
他走到楼梯口,对着站在那里的傅攸宁和刚从楼下跑上来的王磊,猛地挥了一下手。
没有任何长篇大论的战前动员,也没有口号。
只有两个冷硬如铁的字。
“出发。”
……
市局大院的停车场,特警大队的突击小组已经集结完毕。
四周安静得只有偶尔穿过大院的夜风声。没有人在交头接耳。沉甸甸的子弹被一颗颗压入弹匣,发出清脆而冰冷的金属摩擦声;
防弹背心的魔术贴和锁扣被逐一扣紧,传来沉闷的“咔哒”声。
傅攸宁拉开车门,低头钻进车厢。抬起头时,她眼底里闪现出了属于猎手的极度冰冷,作为女性,她一直是憋着一口气的,很为这些受害者痛心。
对于像梁承这样的犯罪分子来说,诈骗到的钱只是一个数字而已,但是对这些女性受害者,却不知道需要多少日子才能恢复正常的生活。
这次跨省抓捕,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她相信陆离,也相信整个团队,一定能顺利归来!
警车的引擎在深夜的华海市街头低吼。
没有拉警笛,只有车顶红蓝相间的警灯在夜色中无声地闪烁,车队直奔机场。
车厢里没人说话,只有电台里偶尔传来的沙沙电流声。
王磊把油门踩到底,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车厢里门窗紧闭,弥漫着几个人连轴转了好几天没洗过澡的汗馊味、烟草味,以及一种难以名状的焦躁气息。
这是一种专属于重案组在极度高压下的“铁锈味”。
机场安检口。
时间已经卡到了最后关头。几个人连便装都没来得及换得整齐利索,直接出示证件,通过特殊通道一路狂奔。
硬是在舱门即将关闭的最后十分钟,这支带着满身寒意和杀气的队伍,终于挤上了飞往重庆的最后一班夜航班机。
……
凌晨,万米高空,红眼航班。
机舱里灯光昏暗,大多数乘客都已进入深睡,四周不时传来轻微的鼾声。
陆离靠在后排的椅背上,头顶那束微弱的阅读灯正好打在他发青的眼底。
他毫无睡意,放下前面的小桌板,将梁承那份详细的背景资料卡和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一张张平摊在桌面上。
坐在旁边的王磊和傅攸宁同样在强撑着清醒。王磊刚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珠还在鬓角挂着;
傅攸宁则用一瓶冰镇矿泉水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用低温刺激着疲惫的神经。
“看清楚这张脸。”陆离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穿透力极强。他的手指点在照片上。
照片里的梁承穿着剪裁考究的高定西装,面对镜头笑得温文尔雅,仿佛一个无可挑剔的成功人士。
“他不是林有财那种只图碎银几两的街头滚刀肉。”陆离的目光在照片上冷冷地扫过,
“他懂法,懂心理学,更懂怎么精准地玩弄和操控人的情绪。”
陆离抬起头,目光扫过两名组员的脸,语气是极度的理智与冷硬:
“听好了,接下来,不管是进入现场抓捕,还是后续的审讯环节,把你们心里的火气,全给我死死掐灭。”
“他靠什么吃饭?靠剥削和利用别人的情绪。”陆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
“如果在现场,他挑衅你们,或者装无辜、装受害者,甚至反过来拿法律武器起诉我们警方……这都说明一件事,他在试探我们的底线,他想抢节奏。”
“所以,我们绝不接他的节奏。”
陆离将资料卡翻过去,重重地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啪”声。
“不愤怒。不共情。不被他的任何语言或动作带偏。就把他当成我们在凶案现场提取回来的一件不会说话的物证来对待。只要我们是绝对冷的,他的戏就唱不下去。”
王磊用粗糙的手掌用力搓了搓已经发麻的脸颊,把心底翻腾的疲惫和怒火强压进最深处。
“明白。陆队你放心,我保证不在现场骂他哪怕半句脏话。从现在开始,在我眼里,他就是个死物。”
傅攸宁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放在腿上包里的那份文件,那是记录着梁承对八个女人发送了三十九处重复话术的对比报告。
她伸出手指,把报告微微卷起的边缘一点点抚平。
所有的情绪波澜,在这一刻化为了绝对的冷静。
……
凌晨四点。
飞机穿破厚重而阴沉的云层,伴随着起落架接触地面的剧烈震动,稳稳降落在重庆江北机场。
重庆初春的雾气极重。整个城市灰蒙蒙的,能见度不到五十米。空气潮湿得有些压人。
刚一开机,陆离兜里的手机就发出了急促的震动。
是留守华海市局的魏康发来的加急情报。
“陆队,底层监控终于捕获到了!”魏康在语音里的声音透着一丝兴奋和不可思议,
“这孙子根本没打算藏!他现在人就在JB区最繁华地段的一家五星级酒店里,开的是顶层豪华套房!看监控轨迹,离他动身去机场,还有四个小时。”
陆离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闪烁的红点定位。
在逃亡的最后关头,居然还敢用真实身份堂而皇之地入住顶级套房。
这说明在梁承的潜意识里,根本没把警方放在眼里。
他极度自负地认为,那些靠两条腿跑现场的警察,根本不可能越过他设置的重重虚拟防火墙,在现实世界里摸到他的门槛。
但他不知道,警察的刀刃,已经结结实实地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陆离将手机塞进口袋。他走在最前面,一把推开了机场航站楼厚重的玻璃大门。
重庆初春夹杂着江水腥气的湿冷寒风迎面扑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陆离把风衣领子立了起来,大步迈入浓重的夜雾中。
他的声音被江风吹得很低,却带着生铁般的硬度,砸在身后的队伍里。
“走。去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