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茶馆出来,陆离和傅攸宁直接驱车赶回市局。
推开专案组大办公室的门,里面得空气像冻住了一样,绷得死紧。
距离林有财在第一审讯室里彻底崩溃,已经过去了大半天。这间办公室也跟着超负荷运转了大半天。
靠墙的白板上,原本零散的线索此时已经被重新整合。
红色的马克笔线条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中心是林有财供出的那17000元赌债、张勇的银行流水,以及天网监控里最后拍到的那辆黑色无牌越野车。
所有的箭头,最终都死死指向了最上方那个孤零零的名字——梁承。
魏康整个人几乎瘫在电脑椅里,脖子后仰着,正对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疯狂滴眼药水。
不远处的地毯上,谭雅连鞋都没穿,光脚踩着。她面前支着两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数据行正在飞速往上翻。
她正在做最后的数据哈希值完整性校验:这批费尽心血抠出来的电子证据,一旦上传至公安内网,系统就会自动生成唯一的防篡改数字指纹。
在那之前,容不得半个字节的差错。
键盘敲击声密集得像战场上的点射,谭雅连头都没抬一下。
“啪。”
一声闷响打破了键盘的节奏。
田野把最后一份物证签收单塞进牛皮纸档案袋里,然后拽过一根粗糙的麻绳,将那厚厚一沓加急卷宗死死缠紧,用力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灰尘在白炽灯的光柱里轻轻扬起。
“陆队,卷宗闭环了。”田野的声音沙哑,但透着一股生铁般的硬度,
“物理证据、人证口供,全对上了。”
陆离走过去,一把抓起那份逮捕呈批报告,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骨节在灯光下泛出一层疲惫的苍白。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走廊尽头。那里是法制大队和副局长刘剑武的办公室。
那张决定成败的跨省逮捕令,就差这最后的几道签字了。
……
法制大队的会议室里,烟雾浓得呛人。
大队长老周坐在桌子后头,盯着面前那份厚重的材料。
他眉头紧锁,额头上的皱纹挤成了深深的“川”字。
看完最后一页,他没有拔出钢笔盖,而是把笔平平地按在了桌面上。
“陆队,你可别拿要吃人的眼神看我,我这可不是兄弟部门在故意卡你。”老周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卷宗,
“林有财是个什么东西?底层的脏活儿混混、老流氓。
他现在身上背着人命,为了保自己的命,这个时候疯狂攀咬一个叫‘梁承’的幕后老板,这在审讯心理学上太正常不过了。这样的例子太多了。”
说完这句,老周吐出一口青烟:
“但咱们手里现在缺什么,你比我清楚。
证明梁承直接下达杀人指令的那份跨境VoIP通话记录,还没落地。那是最致命的底牌。
国际刑警那边的协查流程就算再加急,最快也得明早才能传回来。”
陆离的下颌骨动了一下,嘴张了张,但是话还没说出口,老周又敲了敲桌子,继续说:
“你现在,仅凭一个杀人犯单方面的口供,就想去跨省抓人?去动一个身家千万、包装得滴水不漏的所谓商人?
你信不信,只要你带着人跨过省界,对面马上就有最顶级的律师团在等着你。”
“如果事实哪怕有一丁点出入,或者对面的律师反咬我们诱供、非法拘禁,这是要上部里通报的重大违规!
陆离,就差一个晚上。等明天早上证据一落地,我亲自到你们办公室去给你盖章,不行吗?”
陆离站在会议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
“等不了。”他的声音嘶哑,
“魏康刚发来警报,说这孙子反侦察嗅觉极强,他之前订的那张十天后的机票,根本是个烟雾弹!”
陆离直盯着老周:“就在半个小时前,他突然改签,把航班提前到了明天上午十点半。目的地,曼谷。”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沉重:“满打满算,他在国内停留的时间,只剩下不到十八个小时了。”
老周夹着烟的手猛地一顿,烟灰扑簌簌掉在卷宗的边缘。
陆离指着报告最上面、程安宁坠楼现场那张血肉模糊的照片,手指在桌面上用力点着,
“老周,我们为了撕开这道口子,技侦的兄弟连熬了三个通宵,硬生生破解了海外虚拟服务器;
外勤在城中村的烂泥地和泔水沟里死磕了四十八小时;
我们几个人,扒了八个受害者几十万条资金流水,才抠出林有财这唯一一个口子!”
陆离盯着老周的眼睛,眼底布满了骇人的血丝:“我知道程序要稳。但他一旦上了那架飞机,飞出这片领空,兄弟们拿命拼出来的这些线索,就全他妈成了废纸!
程安宁的案子,还有那些受害者……这口锅,绝对不能让一句‘走程序’去背!”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传来的单调的“呼呼”声,和空气中越来越浓重的烟味。
副局长刘剑武坐在旁边,一直没有开口。他深沉的目光在桌面上那叠材料和陆离熬得通红的眼睛之间来回切换了足足一分钟。
最后,刘剑武把手里那根烧到滤嘴的烟在烟灰缸里重重地按灭。
他站起身,一把将散落的材料收拢,拿在自己手里。
“法制这边的风险评估报告,我来签。出了任何纰漏,我来担!”
刘剑武的声音不大,但砸在地上掷地有声。
他转头看向陆离:“陆离,拿好材料,跟我一起去敲王局的门。”
刘剑武整理了一下警服的领口,眼神冷冽:“这把梭哈,市局替你打。”
……
批文在市局一把手王局那边走最终程序。
对专案组来说,这是最难熬的两个小时。
陆离没有回大办公室。他就站在法制大队外面的走廊里,背靠着冰冷的墙面。
他偶尔会把手伸进口袋,隔着布料摸一下手机的轮廓。
每过个大约十分钟,陆离的下颌就会不受控制地绷紧一下,咬肌在脸颊上凸显出硬朗的线条。
傅攸宁坐在走廊另一头的塑料排椅上。她也没有说话,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一起的双手。
她的脑海里,无法控制地反复闪回刚才在茶馆里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