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有财那份按满红手印的口供,像一把重锤,终于把整杀人案兼特大诈骗案的突破口硬生生砸开了。
专案组蓄力已久的抓捕网,眼看就要朝着幕后黑手梁承的头顶罩下去。
但在跨省追逃的雷霆行动彻底铺开之前,摆在陆离案头最扎手、也最危险的一颗雷,却在场外。
市局专案组大办公室内,陆离推开门,大步走到办公桌前,“啪”地一声,将一份蓝色文件夹甩在桌上。
“技术科刚拦截的红色预警。”陆离双手撑着桌沿,看着屋里熬得双眼通红的队员,
“韩晓静,就那个被深度洗脑的女的,她的账户出现高危异动,名下房产已经进入低价抵押的最后走账阶段。随时可能给境外打出最后一笔高达一百万的转账。”
这话一出,大伙儿刚松下去的那根弦瞬间又绷紧了。
王磊最先扛不住,他把空泡面桶砸进垃圾桶,眉毛拧成了死结:
“不是,这女的还没捞出来?她要转的钱是多少?一百万?咱们的人不是已经明确告诉她这是诈骗的盘子了吗?她这是被下降头了?”
坐在电脑屏幕后的谭雅没有接王磊的牢骚,她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从刺眼的屏幕上抬起那张疲惫的脸:“王磊,你看过她这几个月的全部聊天记录吗?”
王磊愣了一下:“没细看,怎么了?”
“我一字不落全看完了。”谭雅嗓子有些沙哑,
“陷得比其他几个都深。屏幕背后的骗子,连她前夫出轨的每一个恶心细节都问过,顺着伤疤一点点给她哄平了。这种情绪价值,换谁都出不来。”
田野靠在椅背上,声音有些慵懒:“老王,问题不是她陷多深。问题是她现在已经隐约知道是骗局了,还要闭着眼睛转钱。这性质不一样了。”
屋子里沉了一截,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大家都在思索着田野的这句话。
所有人都明白一个残酷的现实:这个时候,如果警车开道,几个人穿着制服威风凛凛地上门,把所有血淋淋的真相像砸石头一样砸在韩晓静脸上,基本就等于直接逼她去死。
“不能穿制服去。”陆离直起身,手指在那份蓝色文件上敲了两下,“走咱们‘私人唤醒’程序。”
二十分钟后,陆离和傅攸宁换了便装准备出门。
陆离穿了一件普通的深色夹克,傅攸宁则套着一件没有领章的浅灰长款外套,看着就像两个普通的上班族。
王磊正端着水杯从对面办公室探出头来,左看看,右看看,压低了嗓门,带着点欠揍的八卦语气问:“陆队,你们俩这打扮……是领证去啊?”
傅攸宁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没理他。
陆离眼皮都没抬,手里攥着车钥匙往外走,也没理他。
下午四点,市局家属院外,一家门面低调、安静的中式茶馆。
这家茶馆平时客人不多,最适合谈些私密的事情。二楼最里面的一间红木包厢,门关得严严实实。
韩晓静坐在靠墙的圈椅上。她化了很精致的淡妆,甚至特意卷了头发,穿着一件质地很好的真丝衬衫。
只是那双原本应该明亮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近乎死灰般的紧绷。
陆离坐在她对面。没有记录员,没有录音笔,甚至连倒茶的服务员都被打发走了。
陆离的语气很平缓,他没有用任何“嫌疑人”、“洗钱”、“诈骗”之类刺激性的字眼。
而是像一个陈述历史的旁观者,像讲故事一样,一点点将技术科连夜破解的伪装IP日志、跨国洗钱的资金流向链路,抽丝剥茧般铺陈开来。
韩晓静就这么听着,一动不动。
陆离的手指搭在一个牛皮纸信封上,慢慢地、一张一张地,将里面的东西平摊在两人中间的红木桌面上。
那是三张韩晓静非常熟悉的“男友日常照片”,以及压在照片底下的、海外图库网络的原始溯源单据。
第一张照片,是她一个人在医院急诊大厅打点滴的那个深夜发来的。
照片里,暖黄色的灯光显得格外温馨,流理台上放着一碗还在冒热气的清汤面,旁边搁着一板拆开的感冒药。
她甚至还记得,当时那个男人在语音里低沉且心疼的声音:“刚熬好的,真恨不得现在就端到你床边,喂你吃下去。”
而此刻,被陆离用指尖点着、压在照片底下的那张满是英文的溯源单据上,红色的机打字赫然标注着:“图源:某海外家居广告废片素材库,下载单价:0.5美元”。
韩晓静的视线落在那行红字上,睫毛细微地颤了一下。
陆离没有停顿,翻开了第二张。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昂贵的汽车方向盘。食指的关节上,缠着一圈略显滑稽、印着卡通图案的创可贴。
那个男人曾用疲惫却充满憧憬的语气向她描绘过这道伤口:“昨晚连夜去临市看那个能让我们财富自由的项目,被设备划破了手。
但一想到这是为了我们以后共同的家,就一点都不觉得疼了。”那一晚,韩晓静抱着手机哭湿了枕头。
陆离的食指将第二张单据推平。那是一套包含了三十多张不同角度、同机位手部特写的商业素材包。单据底部标注:“医疗包扎/驾驶/疲劳/免版权商业用图,打包价:2.99美元。”
第三张照片,是一只在阳台上慵懒晒着太阳的金毛犬,身上盖着一件男士的细格子衬衫。
男人的承诺仿佛还在耳边回响:“狗我已经养了,连名字都起好了,就叫小静。等这笔投资收回本,我们一家三口,就在这样有阳光的阳台上晒太阳,谁也不理。”
韩晓静死死地盯着这张照片,连呼吸都变慢了。
陆离把最后一张海外溯源单据推了过去:那是某宠物用品公司,为了推销一款进口狗粮,在两年前拍的宣传片废稿截图。
没有一句戳破的指责,没有一句“你被骗了”的断言。
但桌面上这三点四九美元的真相,已经把一个女人最珍贵的感情,撕得粉碎。
韩晓静呆坐在红木椅上。
陆离每摆出一张新的单据,她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直到最后变得毫无生气。
她没有像别人那样歇斯底里地尖叫,也没有掀翻桌子撒泼。
她只是动作僵硬地端起面前那杯凉透的茶,她此时需要找个动作,来掩饰自己正在剧烈发抖的双手。
杯底放回紫砂茶托的瞬间,磕出了一声极轻的、“当”的脆响。
在这间极其安静的包厢里,这声音所有人都听见了。
长达半个小时的完整案情陈述,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气氛中结束了。
接下来的包厢里,陷入了长达三分钟死一般的寂静。
陆离端着手里的白瓷茶杯,低垂着眼帘,没有出声去打破这种死寂。
上辈子加这辈子一起,他也算干了不少年刑侦了,亲手揭开过那么多血淋淋的真相,他见过太多人在遭受这种极限重创时的真实反应。
大哭大闹的,砸东西的,甚至冲上来跟警察拼命的,那都说明情绪的防波堤虽然塌了,但至少还有个泄洪的口子。只要有出口,人就还能拽得回来。
最棘手的,就是韩晓静现在这种不带任何声响的安静。
这不是普通的“崩溃”。这是一个人的精神支柱在内部瞬间粉碎时,身体产生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心理性休克。
她不是不想哭,也不是觉得钱无所谓。而是那种被活生生剥皮抽筋般的痛感,已经超过了身体能承载的极限阈值。
大脑为了防止宿主彻底疯掉,强行切断了所有情绪的供电。
陆离静静地看着她那双已经完全失去焦距的眼睛,心里比谁都清楚:
在这副看似平静的皮囊之下,其实已经有一小部分极其柔软的东西,永远地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