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破这长达三分钟死寂的，是韩晓静剧烈发抖的手。
她慢慢地抬起头，用一种破碎不堪、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坐在对面的陆离：
“陆警官……”她开口了，嗓音很干涩，
“我能看一下，你们刚才说的那个……他用来群发骗人的，重复了几十次的聊天记录吗？”
陆离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
这太残忍了。
但他最终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放下茶杯，从包里抽出那份谭雅熬通宵整理出来的、圈满红笔的《39处高度重合话术对比报告》，放到她面前。
其实，他真的不确定，亲手递刀子算不算一种残忍。
但他更清楚，如果不让她看，不把这最后的幻想彻底连根拔起，那是另一种更加万劫不复的残忍。
韩晓静伸出那根还在不停哆嗦的食指，翻开了报告的第一页。
被红色记号笔圈出来的，是那句她曾经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躲在被窝里背过无数遍的话。
她一直以为，这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之间独有的、带着灵魂共鸣的语言。
而现在，在那句情话的旁边，法证人员用冰冷的打印字体标着一行红字：
“对应受害人3号、5号、7号，重复率100%。发送时间差正负五分钟。”
她盯着那行红字看了很久才继续翻页。
第二页，是他在这座城市下了第一场暴雨的深夜，发给她、让她感动得哭了很久的一段剖白。
那一段，她一直固执地认为，是他隔着几千公里，在剖析他自己那颗孤寂的心。
现在，红圈旁边写着极为刺眼的批注：
“此段落为诈骗团伙内部《养猪模板SOP》第七条，已向同期锁定的全部八名受害人无差别发送，字词无差异。”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停了很长时间。手指搭在纸张的边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缺血的惨白。
她没有再往下翻。因为那一页上，有一张她太熟悉的照片：那张被她小心翼翼存进手机加密相册、设置成锁屏壁纸、在最难熬、最自我怀疑的夜里拿出来反复端详的照片。
此刻，照片的旁边盖着戳，标注着：“图源：某国际摄影图库，授权编号XXXXXXX，购买方不详。”
眼泪来得非常安静，一滴一滴、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预兆地砸在白纸黑字上。
泪水迅速晕开了那些红色的记号笔墨迹，把被圈出来的那些曾经滚烫的情话，淹没了大半，变成了一滩模糊的血红色污渍。
二十分钟后，她合上了那份仿佛有千斤重的报告文件。
她没有看陆离，也没有看傅攸宁。而是转过头，看着包厢窗外那些随风摇摆的树叶，轻声吐出了一句话：
“原来……我在他那里，连个被清算的数字都不是。”
陆离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去接话，更没有去用什么“骗子太狡猾”、“你只是太善良”之类的套话去否认。
坐在旁边的傅攸宁，同样没有给出任何轻飘飘的安慰。
她只是静静地把手伸出来，平放在了红木桌面上，掌心朝上。
韩晓静低着头，看着视线里那只掌心朝上的手，看了很久。
最后，她颤抖着伸出右手，用两根冰冷的手指，在那温热的掌心上轻轻碰了一下。
犹如蜻蜓点水，随后迅速收了回去。
她依然没有说话，只是扶着椅子的扶手，慢慢站了起来。
傅攸宁把手收了回来，重新揣进风衣的兜里，没有出声挽留。
她当警察这几年，经手的案子和见过的受害人也不算少了。
那种在派出所接警大厅里撒泼打滚、哭得背过气去的，看着虽然吓人，但其实只要递杯热水、陪着一起骂两句骗子，把情绪排泄出来，人总能缓过那口劲。
可眼前的韩晓静，像是一扇本就摇摇欲坠的门，在你面前“啪”地一声，彻底、死死地关上了，连一条透气的缝都没留。
傅攸宁没经历过那种被婚姻和生活熬干的日子，她平时活得清醒又理智。但也正因此，她看得很清楚。
那些钱对韩晓静来说，顶多算伤筋动骨，但还不至于饿死。
真正要命的，是那个躲在屏幕背后每天嘘寒问暖的人，今天在茶馆里被一枪打死了。等于是把她心里最后那点活气儿给掐断了。
这种挖肉剥皮的痛，没个三五年，根本缓不过劲来。
半小时后，陆离和傅攸宁推开茶馆厚重的木门，并肩站在了外头的台阶上。
正是下午四点多，街上接孩子放学的、提着塑料袋买菜的、骑着电动车下班的人推推搡搡。
街头巷尾飘散着包子铺的蒸汽和汽车尾气混合的味道，充满了市井鲜活的人气。
韩晓静的背影，已经缓慢地混进了马路对面的人堆里，看着跟那些下班回家的普通中年女人没有任何区别。
只是，她的步子迈得很重，走得比周围所有人都要慢，肩膀微微垮着，像是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正在拖着什么沉重无比的东西在往前挪。
“嗡嗡——”
陆离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扫了一眼屏幕，是田野发来的内部消息：“陆队，林有财的移交材料刚盖完章，人已经由武警押送，移交看守所签收了。你们外勤注意安全。”
陆离从兜里摸出了一根有些皱巴巴的香烟。他习惯性地把烟嘴叼在嘴里，却没有去摸打火机。
干这行久了，谁肚子里没憋着点火气。遇上这种心里堵得像塞了块生铁，又不能随便发作的时候，陆离总是习惯用这个动作来强行压制脑子里不断往上窜的怒火。
一年到头，就这么被他硬生生咬烂了烟嘴、然后完整扔进垃圾桶的烟，少说也有十几包。
老刑警带徒弟的时候，都会教一个规矩：办案子，不能替受害人活。
警察的同情心要是用在了案子还没彻底结清的时候，那就是一剂毒药，会影响拔枪的速度和判断的精准。
所以陆离硬生生地把胸口那团不知道是憋屈、无奈还是杀意的狂暴情绪，给压了下去。
有些账，得先拿刀子刻在骨头上记着。等案子结束了，把罪魁祸首踩在脚底下的时候，再去一笔一笔地算。
现在，还不到心软的时候。
就在这时，陆离握在手里的手机，突然爆发出急促的震动声。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了王磊压得极低、但根本掩饰不住的亢奋的声音：
“陆队！刘局那边特批了！跨省追逃令刚刚签下来！技术科的最新反馈，通过林有财吐出来的那条线，刚锁定了梁承的手机定位！”
“他现在人还在重庆！出入境系统查过了，没有他的活动轨迹！他很大概率还不知道林有财折在了我们手里！”
王磊的声音在电话里像一团火：“陆队，你来不来？！”
陆离把嘴里那半截被咬烂的烟拿下来，两根手指发力，将它彻底掐断在指间：
“走。去跟那个人，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