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开进市局地下车库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半左右。
车库里的灯是那种节能型的感应灯,平时不亮,等车一进来才触发,从里到外依次点开,照出一截一截的灰色混凝土柱子和地面上的油污痕迹。
梁承下车的时候脚踝镣铐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轻响,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然后抬起头,跟着两名特警往钢门方向走。
头套已经摘了,因为到了管辖地,不需要再遮蔽方向信息。没有头套的梁承,站在车库的感应灯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跟被带进来的每一个普通嫌疑人的姿态没有任何区别。
陆离把车门关上,这时魏康跟上来,压着声音说了一句:“进了,我去联系法制那边。”
陆离没说话,往钢门方向走了几步,停住,看着梁承消失在门里。
然后他转身,往监控室方向去了。
……
刑事拘留手续在机场落地前就已经通过传真完成了预备文件,抵达后补了现场确认。
陆离在监控室里找到了一把折叠椅,把椅背靠在墙上,先用了两分钟翻看魏康做的前两小时笔录摘要,然后合上,闭了眼。
旁边的傅攸宁坐在监控屏幕前,侧写本翻开,但没在写。
监控里,第一审讯室的梁承被按规程固定在审讯椅上,手铐穿过椅子前横杆,脚踝镣铐落在地板上。
魏康坐在对面,桌上摆着问询记录,旁边一个支援警员负责记录。
魏康开始走程序。
梁承配合回答了身份核验的所有问题,语速适中,眼神平静,每一个回答都精准地落在需要回答的范围内,没有多说半个字。
傅攸宁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看了一眼陆离。
陆离眼睛还闭着。
……
三小时不够,但够用。
准确地说,是两小时四十五分钟。陆离在那把折叠椅上没有彻底睡熟,但脑子确实放空了一段时间,够把紧绷的神经松一下。
他被走廊里的对讲机叫声惊醒,起来时脖子发僵,靠椅背那一侧的肩膀有些发麻。
他去了走廊尽头的洗手池,拧开冷水,用双手捧了两把直接拍在脸上。
水很冷,从鼻梁一路冲到下颌,沿着脖子往下渗进衬衫领口。他站在镜子前抬头,看了自己一眼,眼睛里红血丝布满。
他自己都不记得做刑警以来,已经多少次经历这样的熬夜了。
魏康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杯茶。陆离接过去,把杯子倾斜着倒掉了一半,剩下那口直接灌下去,然后把纸杯扔进旁边的桶里。
“怎么样?”
“挺硬的。”魏康说,“两小时,一共三次提授权文件,两次提律师权利。答问控制得极其精准,没有一次超过三句话。”
陆离把外套往上拉了一下,穿过走廊往审讯室方向走。
“那轮录像存了吗?”
“存了,已经传你平板上了。”
陆离推开审讯室的门。
……
梁承在椅子上已经坐了将近三小时。
他坐得很直,没有任何弯腰驼背或者向后倚靠的迹象,就像他随时准备好开口的。
陆离进来,在主审位坐下。
他没有急着开口,先用五秒钟盯着梁承看了一会儿。
梁承的脸上是一种陆离已经见过不止一次的平静,这绝不是疲惫强撑出来的平静,是那种内部没有什么在消耗的平静,就像发动机完全没有启动。
陆离把目光移到单向玻璃的方向,瞄了一眼,傅攸宁在后面看着。紧接着,他把案卷翻开摆在桌面上。
……
第一个回合,陆离从转账记录切进去。
八名受害人的转账时间节点,与梁承名下实名账号的登录操作时间高度吻合,时间差在分钟级别以内。
他把比对表格推到桌面中间,没有做任何解释。
梁承看了一眼,然后平静的抬头:“私人资金往来属于民事范畴,请先出示对我账户进行刑事调查的书面授权。”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发音清晰。
陆离在记录本上写了一个时间戳,翻到下一个问题。
程安宁坠楼前两小时,梁承的手机信号基站定位。他把定位图表推过去。
梁承比上一个问题多停顿了一秒,傅攸宁在监控室里默默计了这一秒。
“林有财处理债务属于他个人的业务判断,”梁承开口,“如果你们有书面证据显示我对他有直接指令关系,请出示。”
陆离合上那份文件,在记录本上记下了什么,没有看梁承。
这是第二次提“书面证据”,距离第一次七分钟。
梁承的法律框架是提前备好的。诈骗罪构成要件里的主观要件是以非法占有为目的。
他主张网恋资金属于双方自愿,这个争议是确实存在的。
教唆犯的共同故意认定,他把林有财的行为切割成“个人过激”,也有逻辑基础。
至于林有财供词的证明力,同案犯攀咬主犯以换取轻判,在司法实践中本就存在争议。
这绝不是临时发挥,而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陆离把下一份材料推过去,继续问。
……
梁承挡住了接下来所有的问题。
和之前魏康朗读审讯如出一辙。他的每一个回应都落在三句话以内。
而且他应对得极其精确,把所有的试探稳稳挡在安全线外,滴水不漏。
到第五十七分钟的时候,陆离把受害人的情况逐个摆上桌面。八个人,八份基础案情摘要,按转账金额从高到低排列。
梁承把八份材料依次看了一遍,眼神平静,没有任何面部反应的变化。
“这些都是民事纠纷,建立在双方自愿的情感关系基础上,”他说,
“没有暴力,没有胁迫。陆警官,情感纠纷不在刑事管辖范围内。我想我有权要求见律师。”
陆离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了个时间戳。
这是今天第三次提律师,距离第二次不到两分钟。
他抬起头:“您的权利已在进室笔录中明确告知。“
合上本子,不再接这个方向。
……
监控室里,傅攸宁把记录本上三次提到“授权书”或“律师”的间隔数字圈起来:七分钟、四分钟、不到两分钟。
真正有底气的人只需要说一次,而他,已经第三次提起了。
第一次是在构建防线,第二次是在重申,但第三次的间隔压缩到不到两分钟,频率在加速。
这是他在不断伸手抓同一根稻草,因为这根稻草是他准备过的,抓起来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