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每一次抓,都比上一次快,间隔越短,说明内部承受的压力越大。
王磊靠在折叠椅上,双臂交叉,一直盯着屏幕上梁承的脸,一句话没说。
魏康在旁边刷着手机,手机屏幕亮着,但他的视线每隔几分钟就会从屏幕上抬起来,停在监控画面上一两秒,再低下去。
……
然后陆离收起了所有的案卷。
这个动作发生得非常突然,也非常安静。
他只是平静的把桌面上所有的问询记录和材料,整整齐齐地叠好,推到桌子右侧的角落,然后两手平放在桌面上,不动了。
梁承看着他。陆离却盯着桌面,什么都没说。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梁承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个细微的角度。这是他进审讯室以来第一次主动调整坐姿,时间是从陆离收起材料之后的第一分钟。
陆离没有看他,把一支笔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到桌面上,盖上笔帽,然后手重新放到桌面上。
梁承的视线在那支笔上停了一两秒。
沉默进入第三分钟的时候,梁承开口了:“陆警官,如果你们准备好了,我们可以……”
陆离没有回应。
梁承停下来,重新闭上嘴。
这之后,审讯室里又安静了几分钟。
沉默的第七分钟,梁承意识到自己的视线一直停在那支笔上,意识到之后他把目光移开,看向侧面的墙壁。
他的左手手指在膝盖上做了一个短暂的轻叩动作,两下,然后停住。
监控室里,傅攸宁在记录本上写下了时间戳:07:42。没有其他内容。
第十分钟到了。
梁承的左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到了桌面上,手指轻轻并拢。他把手放在那里大约三秒,然后又收了回去,放回膝盖上。这是他今天第二次主动调整手的位置。
……
第十一分钟,陆离开口了。
他没有急着说话,先慢慢的把桌面上所有的问询记录、案卷和资料卡再整理了一遍,整整齐齐地叠好。
梁承的视线跟着那叠材料移动了一下,然后意识到这个动作,把目光收了回来。
陆离把桌面清空之后,没有立刻开口。他把右手放在膝盖上,向后靠了一下,沉默了三秒,然后拉开桌子右侧的抽屉。
从里面拿出来的不是案卷,不是照片,不是任何梁承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本厚厚的报告,封皮是普通的白色打印纸,封面上有一行字:《诈骗话术重复率深度比对报告》,下方有一排小字:技术科。
陆离把这本报告拿出来,像扔垃圾一样,把它“啪”的一声重重摔在梁承面前的铁桌上。
那声响在审讯室里回荡了一下,随即被空调的嗡嗡声盖过。
“知道这是什么吗?”陆离的声音没有起伏,“这是你在所谓‘完美爱情’里的底层代码。”
……
监控室里,魏康和王磊都没说话。
王磊盯着屏幕,注意到一个细节:梁承低头看报告封面的速度,比他在前面整整一小时接任何问询时都快了将近半秒。这不是无动于衷,是下意识的。
梁承低头看了一眼报告封面。
然后他嘴角的弧度重新出现了,那种他在整个审讯过程中一直维持着的、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嘲讽弧度:
“陆警官,聊天记录的相似度不是定罪标准。这在任何法庭上都站不住脚……”
“三十九处。”
陆离不给他说完。两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极强的压迫感瞬间罩住了桌:”
“整整三十九处完全重合的表述。”
他停了一下,语气依然平缓。
“连为了假装情绪激动打错的标点符号,分段的位置,都是一模一样的复制粘贴。”
“你把那些话,对八个女人一字不漏地群发。”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下。
“你管这种廉价的工业流水线,叫网恋?”
就是这一句话之后,梁承的手指从椅子挡板上松开了。
他的呼吸停了将近一秒,然后开口了,语速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快:“沟通的模块化,是为了提高社交效率。这在商业上是普遍规律,根本不构成法律意义上的诈骗!”
陆离把手边的笔帽拧了一下,放回桌上。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梁承用了“效率”这个词,而这个词选错了。
一个真正坐稳了的人,不会用商业逻辑来给私人情感关系做辩解。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框架,把它们混在一起,说明他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去搭建清晰的论点了。
“效率”是他临时够到的第一个看起来安全的概念,是慌乱之下的垫场词,填进去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嘴别停。
梁承的话音还没完全落下,陆离已经把头转向了右侧。
“把一号档案拿出来。”
陆离的声音很轻,傅攸宁低头在旁边的公文袋里翻了一下,抽出一个较薄的文件夹,放到陆离手边。
陆离用一只手把文件夹按住,转头看向梁承。
“既然效率对你来说这么重要,”他说,声音依然平稳,
“那我们来看看你唯一一次没有效率、没有模块化的那三个小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梁承的眼睛在那个文件夹上停了一秒。
那一秒里,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精密运转的机器,突然被人掀开底牌时的细微错愕。
……
当天下午两点,审讯暂停,魏康在走廊把陆离叫住。
“国际刑警那边来消息了。”
陆离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对应司法辖区正在进行行政层面的协查资格确认,无法给出时间节点。
不是流程卡了,是对方在决定要不要配合。
陆离把手机还回去,在走廊里站着,他靠着墙,没有说话。
这条线等不到了。批捕申请期还有将近四十八小时,但VoIP确认无法在窗口期内到位,没有它,证明梁承下达杀人指令的证据链就是断的。
断链的案卷送上去,检察院的回应只有一种。
不批就放人,和到期放人,结果是一样的。
陆离把外套往里收了收,从走廊里往审讯室方向走。
有些事只能靠自己填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