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这两个字的法律边界，比想象中要宽。
检察院批捕科的意见卡在了最要命的地方：“委托处理纠纷”与“下达杀人指令”之间，这里是存在着主观故意上的举证灰区的。
梁承的口供是认了“处理”，但辩护律师完全可以主张，这是林有财在执行“处理”过程中，由于自身原因造成的过激杀人行为。
如果没有客观的跨境通讯日志，无法证明梁承在程安宁坠楼的准确时间节点上，与林有财保持着实时通话并下达指令，这份口供就不能形成唯一的排他性闭环。
批捕申请被硬生生拖入补充侦查周期。
专案组在两周的时间里，硬生生地撑着。
法制大队每天都会提醒办案期限，检察院的补充侦查提纲一条接着一条往下发。
陆离没有去检察院拍桌子，他把所有人按在办公室里，用最原始、最笨拙的方法，一条一条去堵那个灰区。
林有财的补充审讯做了七次，每一次都精确到案发当天的分钟级别。
物证室里的血衣、脚印、现场勘查照片被反复比对，账务穿透报告做到了第六版，把梁承每一笔资金的流向查得底朝天。
但那份最核心的VoIP跨境通讯日志，一直卡在国际刑警组织的协作流程里。
这种焦灼极其磨人。办公室里没人抱怨，但烟灰缸每天都要倒至少三次，浓重的烟味浸透了墙壁。
直到拘留后的第十四天，上午十点零五分。
市局国际合作局的保密传真机，指示灯突然由红转绿。
伴随着刺耳的机械齿轮咬合声，一张带着黑色边框的纸缓缓吐了出来。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
一共十四页。右上角盖着国际刑警组织总部的防伪印签。
……
传真机吐出最后一张纸的时候，陆离就站在旁边。
他的目光直接越过冗长的前置公文，顺着密密麻麻的十六进制代码和IP地址往下滑，最后，指尖重重地停在附录的元数据页上。
那里有一个精确到秒的时间戳：02:02:02。
陆离脑子里瞬间关联了另一份文件——法医室出具的程安宁死亡鉴定书。
上面写着坠楼时间：凌晨两点整。
两分钟！
程安宁坠落砸在水泥地面上之后，仅仅过了两分钟，凌晨两点零两分零两秒，这个跨境VoIP网络电话被接通了。
通话时长显示是00:07:03，七分零三秒。
陆离的瞳孔在这一瞬间收缩了一下。他甚至不需要再去听任何录音，脑海中已经拼凑出了那七分钟的画面：
刚把人推下六楼的林有财，站在阳台边缘，看着底下一滩晕开的血，发着抖、语无伦次地拨通了号码。
而梁承，坐在公寓里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资金流水，用他那种毫无起伏的声音，安抚着这个崩溃的混混，一步一步指导他如何清理痕迹，避开监控，混入人群撤离。
这七分钟的“善后”指导，彻底将“委托处理”的辩护空间焊死。
这就是操纵杀人的铁证。
陆离把那页纸的右上角用力折平，压出一道褶。
他朝着大办公室的方向喊了一声：“魏康，过来。”
走廊那头，魏康几乎是跑着冲过来的。他没有问怎么了，直接把头凑到陆离的手指旁边。
视线扫过那个时间戳，和旁边的通话时长。
魏康僵硬了两秒。然后往后退了一步，跌坐在旁边的转椅上。
悬在专案组头上半个月的无形大山，在这张薄薄的纸面前碎了。
……
逻辑闭环彻底焊死。
VoIP日志的出现，让口供、时间线与客观物证之间再无一丝缝隙。
当天下午，陆离将这份日志原件与此前整理好的全部外围侦查材料重新装订，连同《提请批准逮捕书》一起，亲自送到了检察院批捕科。
效率快得惊人。次日上午十一点，正式批捕决定下达。
系统里的状态更新：梁承的强制措施由“刑事拘留”变更为“逮捕”。
专案组同步启动了《起诉意见书》的撰写，案件进入移送审查起诉的最后冲刺阶段。
物证齐了。但陆离坐在办公桌前，盯着桌面上那张写着七个名字的名单，心里那块刚刚卸下的石头，又换成了另一种更为沉重的东西。
梁承的辩护预案，不仅在于把杀人推给林有财。他的另一个核心防线，在诈骗罪上。
在梁承被捕的第一天，对方律师团队提交的初步法律意见书里，通篇都在强调四个字——“自愿赠予”。
在没有暴力胁迫的情况下，成年人之间的资金往来，只要披上“恋爱”的外衣，在法庭上就是一笔极其难以界定的糊涂账。
如果不撕碎这层窗户纸，诈骗罪的指控就会被无限削弱。
而要撕碎它的唯一方法，就是让人证出庭。
陆离的手指在名单上轻轻敲击。他是一个警察，理智无比清晰地告诉他，这是赢下这场法庭战争的唯一解。
但这同样意味着，他现在必须去找这几个女人，从好不容易躲藏起来的阴暗角落里走出来，亲自站上证人席。
他要让她们面对法官、面对旁听席、面对梁承的律师，亲口承认自己是如何被骗得倾家荡产。
按常理来说，大多数人是不愿意的。
“我来打吧。”傅攸宁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陆离的桌前。
她看出了陆离的沉默意味着什么。
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拨出去，反应各不相同。
傅攸宁没有在电话里多劝，也没有用什么词汇去进行道德绑架。
不管对方是什么反应，她只用最平稳的声音，重复同一句话：
“案子正式批捕了。明天下午两点，市局家属院外头的‘老树茶馆’包厢。陆队想把案子的定性，当面跟你们通报一下。来不来，你们自己定。”
打完第七个电话，傅攸宁走出询问室，把划满了记号的名单放在陆离桌上。
……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
市局家属院外，“老树茶馆”。
这是一家开了十几年的老店，平时只有附近退休的老头老太太在这里喝茶下棋。
陆离特意避开了市局内部的会议室或接待室。
他很清楚，对于这些带着深深的心理创伤的受骗女性而言，警局庄严的建筑、警徽、制服，都会激起她们本能的自我防御与逃避。
这家茶馆，是一个绝对中性的、安全的空间。
陆离刻意营造出这种毫无攻击性的环境，就是为了给受害者们提供一个可以卸下所有心理防备的地方。
这是他接下来进行心理破防的必要铺垫。
傅攸宁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半个小时。
她走进包厢，把茶馆服务员端来的果盘和瓜子全部撤掉。
然后动手把围在圆桌旁的七把椅子拉开。每把椅子之间的距离被精确地拉大到了五十公分。
因为太近的物理距离，会让人觉得有压迫感，甚至会产生被同类注视的尴尬。
她在每把椅子正前方的桌面上，放了一瓶矿泉水。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两份文件，端端正正地摆在茶桌的正中间。
一份是厚厚的《三十九处话术重复率深度比对报告》。
另一份，是盖着法医室刺眼红章的程安宁死亡鉴定书的复印件。
这是陆离特意交代的布置。
……
两点钟前后，包厢的门被陆陆续续推开。
七名受骗女性，一个不少，全部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