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安宁的父母,专案组已另行登门单独告知案情,未列入此次通报。)
女人们各自找到椅子坐下,谁也没有看谁。
她们大多低着头,有人紧紧攥着挎包的肩带,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有人把大半张脸埋在宽大的围巾里,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她们不仅仅是被骗光了积蓄的受害者。
更残忍的是,她们刚刚得知,自己曾经深爱的那个“完美恋人”,实际上是个杀人犯。
而她们自己,可以说是是幸存者了。
那种混杂着恐惧、耻辱、自我厌恶的情绪,像一团阴云压在这个低矮的包厢里。
两点零五分,包厢的门被推开。陆离走了进来。
他穿了一件普通的黑色夹克,走到主位,拉开椅子坐下。
“今天不做笔录,不走程序,也不是来谈什么谅解协议的。”
陆离的声音很平稳:
“我请各位来,只通报一件事:梁承因涉嫌故意杀人罪和诈骗罪,已经被正式批捕。案件即将移送起诉。”
然后,他伸出手,将桌子正中间那份程安宁的死亡鉴定书,朝着她们的方向往前推了半寸。
白纸黑字,法医的红印章极其刺眼。
“他为了防止骗局暴露,雇人把那个察觉真相的女孩,从六楼阳台推了下去。”
有几个女人在听到“六楼阳台”这四个字时,身体猛地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了。
陆离向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们,把最后的话说完:
“物证,我们已经找齐了。但如果在法庭上只有物证,他的律师会把你们一笔笔转过去的钱,全部辩护成‘恋爱期间的自愿赠予’。”
“要打碎这个谎言,警察做不到。需要你们自己站上去,当着法官的面开口。”
他指了指压在那两份文件下面的一叠纸。
“出庭同意书在桌子上。”
陆离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我半小时后回来。如果这张同意书上是空的,我一样会把案子送上去,他一样会面临审判。只是在诈骗这个罪名上,可能无法给他顶格的惩罚,你们好好想想吧”
说完,他径直走出了包厢,顺手带上了门。……
关上门的那一刻,陆离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其实连一成把握都没有。这个时候,他只是在赌运气而已。
没有了警察的注视,包厢里的压抑感并没有减轻,反而因为那个必须做出的选择而变得更重了。
在开始的十分钟,没有任何人去碰桌上的那叠出庭同意书。
只是偶尔有压抑到极点的抽泣声断断续续。
打破这片安静的,是五十二岁的宋春华,她也是在场年纪最大的受害者。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明显地发软,膝盖撞在桌子边缘,发出沉闷的响声。
但她忍住疼痛,径直走到桌前,死死盯着那份印着黑体字的同意书,眼眶通红:
“我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被他骗空了……”
宋春华的声音嘶哑,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狠劲:
“我连死都不怕了,我还怕丢人吗?”
她猛地抓起桌上的黑色签字笔,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要上法庭。我就算是被人指着脊梁骨骂老糊涂,我也要当着法官的面,揭发这个畜生!”
笔尖重重地落在第一行的横线上。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力气大得几乎要划破纸背。
宋春华的签字,就像在死水里砸下了一块巨石。
坐在她旁边的谭雅死死咬着嘴唇,也猛地站了起来。
作为曾经以网络安全专家身份,被短暂借调到专案组帮忙的受害者,
她比这里任何人都清楚,为了查清这个案子,警方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谭雅转头看其他人,极具煽动性的说:
“我跟专案组在一块儿熬了半个月。我亲眼看着陆队他们是怎么在几千万条数据里,把这个畜生硬生生挖出来的!”
眼泪顺着谭雅的脸颊砸下来,但她的眼神却燃起了火。
“警察拼了命,把路都给咱们铺到法庭门口了!要是咱们连站上去开口的种都没有,对得起自己?对得起那个死了的女孩吗?”
她拔开笔帽,转身在宋春华的名字下面签字。
签完名,谭雅把笔狠狠地拍在桌子上。“啪”的一声脆响,震得剩下的几个人猛地抬起了头。
宋春华和谭雅的动静,把整个包厢凝固的空气彻底拨动了。
第三个站起来的,是叶秋菡。
这个总是带着怯弱的女教师,视线死死地聚焦在程安宁死亡鉴定书上那六个字——“钝力致颅内出血”。
等她最终站起来,走到桌前的时候,手还一直在发抖。
她试了两次,都没能拔开签字笔的笔帽。
然后她停了两秒,重新用力拔掉笔帽,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接着,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相继跟上。
包厢里陆续响起椅子腿和地面轻轻摩擦的声音。
一个接一个,低沉,迟缓,但没有任何一个人停下。
最后,全场的目光,落在了坐在最角落里的女高管,胡梅身上。
她是被骗金额最大的一个:两百万。
同时,她也是社会地位最高、最害怕面临社会性死亡的人。一旦她上庭,她的公司、下属、竞争对手,都会知道她是如何愚蠢地被一个骗子掏空了家底。
胡梅沉默了极长的时间。
她一直戴着那副足以遮住半张脸的黑色大墨镜,让别人看不出他的真实想法。
包厢里的其他六个女人,都在看着她。没有催促,只有等待。
最终,胡梅抬起手,缓缓地摘下了那副用来掩饰脆弱的墨镜,露出了布满血丝的眼睛。
她安静的站起身,拿起笔,走到桌前。动作极其平稳,甚至透着一种商场谈判桌上的冷静,在最后一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半小时后,陆离推开包厢的门。
里面已经空了。人都陆续从茶馆的后门离开了。
茶桌正中间,那份出庭同意书放在上面。
陆离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七个名字。一个不少。
他原本的心理预期是,能有两个人愿意签字,就已经算是万幸,足以撕开口子了。
此刻,看着这满满当当的一页纸,他夹着烟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缩紧了一下。
陆离把那张同意书沿着折痕仔细地折好。
然后拿起桌上那叠厚厚的卷宗,连同同意书一起,装进印着市局徽章的牛皮纸档案袋里。
傍晚的残阳穿透茶馆的窗格,落在档案袋上。
陆离从口袋里掏出笔,在档案袋外包装的“移交人”一栏,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物证齐全了,人证也到位了。
但陆离心里很清楚,这场仗,远没有结束。
陆离把档案袋夹在腋下,推门走出了茶馆。
外面的风,还带着刺骨的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