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庭通知是在午后两点十分下达的,十五分钟后继续。
一号法庭的旁听席上,人没有散。
记者们低头对着笔记本电脑疯狂敲字,几个法制栏目的摄像师靠在墙边刷手机,程安宁的母亲坐在前排,双手攥在一起,一动不动。
陆离没有起身,他靠在最后排的椅背上,余薇刚才那番证词的劲儿还没过去。法庭里弥漫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沉闷。
傅攸宁坐在他旁边,翻开那个黑色硬皮本子,低着头在写。
陆离斜眼看了一眼:她在记观察记录,手不停,字密密麻麻的,都是对法庭内各人情绪状态的侧写。
被告席上,梁承坐得很直,手放在大腿上,每隔大概两分钟,右手的指节就轻叩一下膝盖。陆离数过了,从庭审开始到现在,这个频率几乎没有变过。
陆离太清楚这种人了:对他来说,胡梅之前的那几个证人,只是他早就预判好的噪音。
他有陈锋,有“自愿赠予”这四个字,现在坐在被告席上,脸上写着的就一个意思:稳赢。
“带最后一位证人出庭。”
审判长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
旁听席上有几个人抬起了头。记者堆里有人小声问同伴:最后一个是谁?
旁边的人翻出手边的出庭名单,压低声音回答:
“胡梅。”
陆离把视线从梁承身上移开。
他早在休庭前就注意到那个角落里的女人了,她坐在最靠边的位置,穿着一件厚重的深色风衣,戴着那副遮住半张脸的黑色大墨镜,整场庭审一动不动。
那种安静和前面几人不同,她不是害怕,而是刻意的。
现在,她起身了。
胡梅走向证人席的步伐很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她没有低头,没有用眼神扫视旁听席,只是直接往那张椅子的方向走去。
她的风衣颜色很深,脸上没有粉底、没有口红,头发在脑后拢成一个低马尾,简单得有点克制。
旁听席的窃窃私语,随着她走上证人席,骤然压低了。
人们本来等着一场歇斯底里的撕扯。
但胡梅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到有点让人不安。
她落座,把一个薄薄的文件袋放在桌面上,双手叠在桌面,等着法官说话。
辩护律师团队的席位上,有人低头翻着一份文件,俯下身去跟同伴低语。另一个人往梁承那边瞥了一眼,快速交换了个眼神。
梁承没有回应那个眼神。他的目光很平静地停在证人席上,但他无意识的把原本叠在桌面上的右手,换了个姿势。
公诉人先做了身份核实和证词告知,然后把话筒递给胡梅,让她自述相关经过。
胡梅用很平稳的声音,开口了。
她先交代了基本事实:什么时候认识梁承,通过什么方式,转了几笔、转了多少。
200万,分五次,时间跨度八个月。
她说这些的语气,像在念一份财务报表,没有颤抖,没有懊悔的痕迹,甚至没有停顿。
陈锋的手搭在桌面上,指尖悄悄摩挲着一支钢笔。他在寻找机会。
等胡梅说完,他站了起来。
“胡女士。”
陈锋的声音很平稳,但节奏里带着压迫:
“我在您的背景资料里看到,您持有名校MBA学位,在您所在的行业,手下管理上百人的团队。
您告诉法庭,在这样的教育背景和工作经历下,一个受过如此高等教育的精英,会被几张网上找来的照片骗走两百万?”
他顿了顿,语速放慢:
“我必须请法庭认真考量一个可能:胡女士是在清醒、理性、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状态下,权衡过利弊之后,进行的主动投资。事后投资出现亏损,才来这里寻求追索。”
这句话落地之后,旁听席上有几个人没忍住往胡梅脸上看。
胡梅没有急着开口,神情也没有任何变化,眼神甚至没有在陈锋身上做一秒钟的停留,只是淡淡地对准了审判长的方向。
“律师的问题,我听懂了。他预设了一个错误的前提,他认为高等教育会让一个人免疫情感操控。这两件事,没有因果关系。”
陈锋没有被噎住,立刻转换了方向。
“好,我换一个问题。”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平放在桌面上,
“胡女士,记录显示,案发期间,您所在的公司正面临相当规模的资金压力,内部资金回笼存在缺口。
我想请问:您向被告转账这200万,是否存在以下动机:通过被告所描述的“高回报内部投资项目”来弥补公司的资金漏洞,以便对内部有个交代?”
法庭里气氛微微变了。
“如果是这样,”陈锋的语速慢了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那么这笔钱,便不再是受骗,而是您在明知风险的情况下,寄希望于高收益的一次自主决策。投资失败,将损失的责任归咎于我的当事人,是否合理?”
“反对!”公诉人拍桌站起来,
“辩方在进行完全没有事实依据的主观臆测,同时对受害人进行毫无底线的名誉侵害!”
“反对有效,辩护人请注意提问方式,停止诱导性发言。”审判长重重敲了一下法槌。
陈锋微微欠身:“明白,审判长。”
但他已经把那颗钉子钉进去了。旁听席上有几个记者把头凑在一起,低声嘀咕了几句。
法庭里的火药味浓到了极点,所有人的目光都回到胡梅身上。
胡梅神色出奇的平静,她甚至没有用正眼看陈锋,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不要用你的无知和龌龊,来揣测人性。”
她的声音不大,但由于此时法庭里太安静了,每个字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要回那两百万。”她停了一下,“那点钱,我亏得起。”
旁听席上有人愣了一下。媒体席上那几个本来已经敲好被告方反击奏效草稿的记者,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胡梅把目光从律师席上收回来,转向审判长,微微垂下眼帘。
“我想和法官说几句话。”
审判长没有阻止,公诉人也没有打断。
法庭里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保持了安静。
——-
“我结婚十年了。”
胡梅的声音没有戏剧性,只是陈述。
“我的合法丈夫,是我自己选的,他各方面条件都不差。但我们结婚以后,我每天工作到很晚,回家处理他的烂摊子。
他的生意出了问题,他的家庭关系,他的情绪状态,这些,都是我的事。我觉得这在婚姻里是很正常的。”
“这十年里,有过一段时间,我没日没夜地在跟进一个项目,压力大到几乎睡不着。
有一次,凌晨三点我发现帮我暂代工作的同事出了个严重纰漏,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个错误一点一点修了三个小时。
修完之后,天刚蒙蒙亮,我想给丈夫发条消息,说我在公司,我有点累。”
她停了一下。
“我把那条消息删掉了,因为我知道,他不会问。”
法庭里没有人出声,连审判长都没有敲槌催促。
“我在那段婚姻里,整整十年”,胡梅的声音很平稳,就像在讲别人的事,“没有人问过我哪怕一句:今天,累不累。”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一个步入中年的女记者,把视线从她的采访本上移开,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她抬起眼睛,看向法官席:
“律师说我是清醒状态下的自愿?呵呵,是的,法官,转第三笔五十万的时候,我自己查过那个收款账户的风险提示。我没有发疯,我知道那不正常。”
她停了一下,目光很清醒:
“但这恰恰是他最狠的地方。他让我在明明知道不对劲的情况下,仍然觉得只能这么走下去。
他没有骗走我的理智,他掐断的是我的退路。
各位法官,一个人在极度绝望、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处境里做出的选择,我们不叫它自愿。我们叫它,别无选择地选择。”
她顿了一下:
“这,算自愿吗?”
法庭里有几秒钟的沉默。
然后胡梅低下头,从证人台的文件袋里,缓缓取出了一张照片的打印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