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那张纸平放在桌面上,抬起头,看向审判长:
“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法官允许我补充。”
审判长点了点头。
胡梅把那张打印件推到桌面中央。
她的手指放在那张纸的边缘,声音平得像是在念一份账单:
“去年三月,我第一次告诉他,我不想转了。我打电话,说我们之间有些地方让我不安,我想停下来想一想。那天晚上,他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旁听席上,有几个人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体。
“照片里是我丈夫,和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在一家我知道名字的餐厅里。他们挨得很近。”
“我当天晚上,转了最后一笔。五十万。是这个案子里,我对他单笔金额最大的一次转账。”
“三个月前,公安技术部门出具了鉴定结论:那张照片,是PS合成的。我丈夫从未出现在那家餐厅。那个女人也不存在。他根本就是骗我的。”
一号法庭里,出现了大约两秒钟的绝对安静。
然后旁听席上炸开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压不住了。
几个记者猛地抬起头,对视了一眼,然后都没有再说话,低下头开始飞速敲字。
胡梅继续说:
“我不是因为爱他而转了那笔钱。是因为在我动摇、试图离开的那一刻,他向我证明,我在真实世界里剩下的最后一条退路,已经断了。然后我重新成为了他的人。”
她停了一秒:
“而那个证明,是他凭空捏造的,假的。
请问法官,这叫自愿吗?”
傅攸宁的目光从笔记本上猛地抬起来,死死锁住被告席。
梁承没有发抖,没有任何一般人理解中的崩溃反应,他的眼神还对准证人席,但已经不是在看她了。
那个眼神空了,他没有预料到这一手。
他知道那份鉴定报告在公诉方手里,他知道他否认不了。
他算到了证据,但他没有算到,胡梅会以这种方式,亲口在法庭上,把这件事变成一把指向他的刀。
辩护律师站了起来,俯身和助理低声交换了几句,翻了翻手边的文件,随即准备开口提出程序性异议。
陈锋的第二次发言,已经比刚才苍白了许多。
他试图从程序层面质疑PS鉴定报告的证据效力,话说到一半,审判长打断了他,
说那份报告的证据资格在举证质证环节已经确认,辩护律师如有异议,应在证据质证阶段提出,现在不是合适的时机。
陈锋沉默了两秒,重新坐下。
胡梅在证人席坐着,没有立刻起身。
她缓缓抬起头,隔着法庭的围栏,看向被告席上的梁承。
一滴泪落下来,砸在麦克风的金属网格上。
“可是法官大人……”
她的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但整个法庭都能听清:
“你们可能觉得我很可悲。在那个人人都觉得滑稽可笑的“杀猪盘”里……他,却是这整整十年里,唯一一个,愿意每天花三个小时,耐心听我把话说完的人。”
一号法庭里,陷入了长达十秒的死寂,所有人都被这句话堵住了。
媒体席上,几个记者手指全部停在了键盘上,一个字都没有敲出来。
陆离靠在最后排的椅背上,感觉胸口发闷。
他把梁承送进了法庭,证据链是完整的,口供是到位的,VoIP日志是无懈可击的。从技术层面讲,案子的结果不会有什么悬念。
但胡梅的那句话,把他堵在了一个更难受的地方。
他打碎的只是犯罪的壳子,能处理的只是法律够得着的那一截。
但真正的伤口不在案卷里,也不是哪一份逮捕令管得了的。
此时,傅攸宁低着头,她想起了自己在那份三十九处话术比对报告面前停住呼吸的瞬间。
胡梅说的那种孤独,她没有经历过,但她能理解那种分量——在一堆人中间活着,却没有一个人真正看见你。
她没有抬头,生怕陆离看见她的眼眶有点发红。
胡梅退场之后,公诉人起立。
他整理了一下文件夹,看向法官席,声音沉稳:
“辩护律师在本案中反复强调“自愿赠予”。
但刚才胡梅女士向各位呈现了一份已经附卷的技术鉴定结论:本案被骗金额最大的一笔单次转账,其直接诱因,是被告人向受害人发送的一张经鉴定确认的PS合成伪造照片。”
他停顿了一秒:
“这不是情感操控的灰色地带,这是在受害人意志出现动摇、即将脱离控制的关键节点,使用伪造证据干预其认知,强行诱导财产转移。
《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条的“虚构事实”要件,在此已不再是法律推断,而是有据可查的事实。”
他的目光在法庭里扫了一圈。
“至于“自愿”二字,一个人在被灌输了假情报之后做出的决定,我们不叫它自愿,我们叫它被骗。”
慷慨激昂的一段话过后。他声音微微降低:
“刚刚胡梅女士还说了一句话:别无选择地选择。
我再补充一句,当那个“唯一的选择”,本身是被告方伪造出来的,这甚至连“别无选择”都谈不上,这就是赤裸裸的欺骗和操控。”
他转向被告席,最后一句话,声音变硬:
“正是为了永久封住这个谎言可能被揭穿的风险,被告人才雇人将察觉了真相的程安宁,从六楼阳台推落。
杀人的动机,清晰,完整,无可辩驳。”
傅攸宁全程盯着被告席。
胡梅说完“唯一一个愿意每天花三个小时耐心听我把话说完的人”那句话之后,梁承那只搭在被告席挡板上的右手,缓缓地滑落下来,放回了膝盖上。
那个一直存在于他眼神里的、评估和计算一切的劲头,第一次没了。
他一直以为胡梅是他最成功的一个:两百万啊,到手最干净,手法最流畅。
但胡梅最后那句话告诉他一个他从没想过的事:他只不过是一个女人熬了十年、实在找不到人说话时,随手抓住的那根稻草。
他的骄傲不是被法律砸碎的。是被“其实你什么都不是”这个事实,砸碎的。
傅攸宁翻到那两个字,「破防」,在下面重重划了一道线。
合上本子。
砰。
审判长敲下法槌,声音沉重而威严:
本案庭审至此结束,择期宣判。
旁听席开始喧闹起来,媒体涌向那道矮栏杆,相机和手机举了一片。
两名法警走到被告席,给梁承扣上手铐,护着他往侧门方向走。
他没有踉跄,步伐还是很规整。但那个脊背,第一次没有挺直。只是微微塌了一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只有站在最后排的傅攸宁,注意到了。
旁听席开始逐渐散场。
宋春华被她女儿搀扶着走出去,出了大门才彻底哭出声,是那种憋了很久的、沙哑的、压抑到骨子里的哭。
余薇独自走出去,没有回头,步伐很快,像是要把这个地方踩在身后,走得越远越好。
程安宁的闺蜜站在旁听席最前排发了很久的呆,直到法警过来请她离开,她才像是从水里浮上来一样,缓缓吸了一口气,低头去捡掉在地上的包。
她们都出去了,各走各的方向。
法庭里的空气,慢慢归于一种沉默的空旷。
陆离和傅攸宁站在最后排,看着胡梅独自推开法庭厚重的大门,迎着外面那片阴冷的细雨走了出去。
她的背影看着有些疲惫,但脚步比进来的时候轻了不少。
把该说的话说完了,欠自己的那个交代还上了,人就是会松下来。
法庭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走廊里开始传来回响着的脚步声。
陆离盯着那扇厚重的大门,过了很久才开口:
“走吧,案子的事,结束了。”
傅攸宁低下头,把那个黑色的硬皮本子夹在臂弯里,跟着他走出去了。
外面的细雨还在下,阴冷,但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