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判前的等待,拉长了将近两个月,等到结果下来的时候,都已经是初夏了。
梁承上诉了,这在所有人的预料之内。他的辩护律师团队从判决书送达当天起,就开始走二审程序了。
陈锋写的上诉状洋洋洒洒四十多页,写得板正而精密,看上去还不打算死心,他不甘心在辩护律师的道路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但华海中院的合议庭只用了不到十天就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正式宣判的日子定在了两个月零三天之后,一个普通的工作日。
华海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三法庭,比第一次庭审的那个法庭小了许多。
没有那么多媒体。旁听席上零零落落坐着不到四十个人,大多数是案件的当事方及其家属,还有几个法制口的老记者,熟门熟路地占了靠前的位子,手边放着小录音笔。
陆离和傅攸宁依然是低调的坐在旁听席的最后一排,靠角落的地方。
宋春华、余薇、胡梅都来了,分散着坐,没有凑在一起。
宋春华的女儿搀着她,两人挨得很近;余薇独自坐着,手机翻盖朝下扣在膝盖上;胡梅还是戴着那副大墨镜,只是厚厚的风衣换成了薄款的而已。
程安宁的父母坐在最前排。
他的父亲把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他的母亲把一条白色手帕攥在掌心里,边角都磨卷了。
此时,他们是全场最希望梁承去死的人,也是全场最可怜的人。
审判长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庄严,平稳,不疾不徐:
“……被告人梁承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诈骗罪,判处无期徒刑,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立即执行。”
“死刑”两个字落下来的瞬间,法庭里不但没有骚动,还安静得出奇。
宋春华忍不住的哭了,一开始还是压着的,只是肩膀抖动,声音堵在喉咙里;然后她彻底没了力气,双手捂住脸,哭声撕开来,是那种憋了很久的嚎啕。
她女儿慌忙把她搂住,在后背上来回抚摸,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余薇闭上眼,嘴唇死死咬住,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是心里是惊涛骇浪,终于,终于坏人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胡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没有取下墨镜,只是抬起头,对着穹顶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
傅攸宁的目光落在了被告席上,梁承在原位没动。
“立即执行”四个字落尾的那一刻,傅攸宁盯着他放在挡板上的右手,那只手的手指,骤然向内收了一下。
但是很快的,不到两秒,又重新松开,恢复了原位。
不得不说,梁承真的是所有她所见过的现场被判死刑的罪犯中,心态最好的了。
她把视线移到他的颈侧,颈动脉在那里明显跳快了一截,大概两三秒之后才慢下来。
傅攸宁在本子上写了三个字——「他怕了。」
然后划了两道线,合上本子。
他其实怕了,只是他压得够快,够紧而已。
法警走过来给他上手铐的时候,梁承抬起头,往旁听席方向扫了一眼。
那眼神不像是在找什么具体的人,更像是一种条件反射,或者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动作。
傅攸宁细心的注意到了他的那一眼,这是她头一次在梁承脸上看到一种以前从来没有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真实的、没压住的害怕。
他随即低下头,把那个神情藏进了下颌的阴影里。即使在这个时候,他还是习惯性的收敛自己的真实情绪。
法警把他带走了。他脊背微微塌了一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就那么一点,但跟进来时那个挺得笔直的样子,已经不一样了,看上去就只是个普通人。
这个把自己当神当了很多年的人,有一件事他从来没真正算进去过,那就是:他也会死。
今天是他第一次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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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外的走廊里,宣判的消息炸开了专案组随行的几个人,王磊的声音最大。
他用力拍了一下走廊的墙,然后整个人往后靠着,仰起头,哑着嗓子冲着傅攸宁喊了一句“死刑!”
那两个字从喉咙里憋出来,有点变了调,说不清是喊还是吼。然后他用力捏了把拳头。宣告着胜利!
走廊里几个人互相捶肩膀、握拳,笑声和骂声掺和在一起,把那几个月的压抑劲儿全撒出去了。
陆离站在人群里,淡淡地点了个头,然后转过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王磊喊完,回过头,就看见陆离的背影往出口去了。
他追上两步,默默的跟着陆离的步子。
他跟陆离搭档这么多年,太清楚那个背影是什么意思。不是不高兴,也不是不认可这个结果。
就是那种把一口气憋了很久,终于走到了可以呼出的地方,却发现那口气早就凉了的感觉。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没有风。
当天傍晚,市局专案组的办公室里,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王磊提着一袋还没拆封的熟食,推开那扇门,就看见陆离独自站在那块白板前面。
他就一直站在那里,两手空着,盯着白板,就像一尊雕塑,貌似他已经站了很久了。
那块白板上密密麻麻写着这整个案子的脉络:
代号“周以为”的虚假人设,七名受害者的名字和照片,那张复杂的资金流转图,还有梁承-林有财-程安宁的作案路径。马克笔的颜色在灯光下显得刺眼,有几处被改过,原来的字迹透着印迹没有完全盖住。
然后,陆离终于动了。
他先是极其小心地把受害者照片一张一张从白板上取下来,用两只手捏着边角,放进档案袋。
每取下一张,他就在白板上对应的位置停顿一秒,然后用黑板擦把那个位置的备注信息擦掉。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概十分钟。
王磊没有进屋,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擦,也不嫌累。
陆离擦到一半,停了下来,转过头看了王磊一眼,觉得奇怪,这丫的今天一点声音都没有,都不像他了。
王磊见陆离看过来,顺手把手里那袋熟食放在门口的桌上,开了口:
“白板上那七个空,我数过了。”
陆离没有接话,把黑板擦放回了托盘。
两个人都沉默着,什么都不用说。
那七个空白的照片框,背后的七个人,还有那个已经没办法再讨论的程安宁,在这间空屋子里压着,比什么胜利都沉。
王磊过了一会儿,拍了拍门框,出去了,把门带上,无声无息,室内恢复了宁静,只有陆离一个人。
窗外的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印出几道细长的影子。
陆离在空荡荡的椅子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重重的呼出一口气,像是在心里给这个案子做了一个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