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已经失踪整整一夜了。
这个残酷的事实没人敢说出口,但早上八点的会议室里,气氛已经绷得紧紧的。
进来的人没一个交头接耳,没人去碰桌边的水杯,悄无声息地坐下,椅子腿蹭过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轻响,随后便是死一般的沉默。
白板上是昨晚留下来的内容,一个字都没动过。
陆离站在白板前,手里攥着笔,笔帽都没拧开,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
王磊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在那儿了。两个人对了一眼,没有废话。陆离看了一眼手表,随口说:
“昨晚到现在将近十六个小时了。三条线,哪条都不能掉。”
话音刚落,他抬手点向白板,干脆利落地布置起任务。
“第一条,我和王磊去靖安小学走访,重点是孩子在校的真实状态,还有失踪当天的校内情况。
第二条,魏康,昨晚那条勒索短信的临时号码,追基站,锁定发出位置,如果追不到发出位置就追激活轨迹。
第三条,技术组,校门口监控拍到的灰色轿车,车尾有'K87'三个数字,前几位遮住了,沿车辆行驶方向扩查周边所有路口探头,一个路口一个路口地追,追到完整车牌为止。”
他把笔放下,扫了一圈:
“吕龙伟,各线跟进汇报,统筹你来。”
吕龙伟沉重点了下头。
会议结束,众人立刻起身,分头奔赴各自岗位。
走廊里,吕龙伟跟上来,压低声音说:
“老师不接电话,也有可能是手机没电,或者他遇到什么事了,不一定就是……”
陆离没有回头,脚步没停:
“孩子失踪了。家长第一时间通知了他。他连一条短信都没回过。”
“就算手机没电,充上电了呢?睡醒了呢?正常人,会怎么做?”
吕龙伟没有再说话。
约谈陈志国的时间定在上午九点。
陈志国进来,没有像第一次那样一开口就指着陈颖骂。
他只是默默坐下来,眼眶通红,头发乱糟糟的,西装领口的扣子敞着,显然是出门时慌得没顾上整理。
陆离说:“你昨天下午三点去学校的事,我们需要最终核实你的行程记录。”
陈志国说:“查,随便查,我那天的滴滴记录全都在,你们要什么我配合。”
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声音低了一截:
“你们……找到孩子了吗?”
“在找。”
陈志国沉沉地点了下头,没再开口,双手搭在桌上,手背上青筋绷得紧紧的,却始终没有攥成拳头。
第一天冲进来时,他是一个在争夺什么的男人。
而现在他坐在这里,只是一个不知道孩子在哪里的父亲。
上午十点多,魏康那边的消息传了过来。
方建国,38岁,身份证登记地在外省,现租住靖安区鸿运公寓,无固定工作单位,收入来源为多个家庭的上门补习,周边三个小区各有一到两个学生,无犯罪记录。
陆离快速扫过纸上的内容,指尖在纸边顿了顿,开口问:
“他的这些补习的学生里,单亲家庭的孩子,有几个?”
魏康应声而去,没过多久就折返回来,语气笃定地说:“三个。”
陆离拿起笔,在随身的笔记本上重重圈下这个数字,垂着眼没再说话。
补习家长微信群的记录也调出来了。
方建国最后一条发言,是案发前一天晚上20:32:
“明天降温,提醒小朋友加衣服,别着凉!”
语气温和,一如既往。
陆离的目光死死钉在这条消息上,足足看了有好几分钟。
这条消息发出的时候,他应该已经决定了明天要做什么。车备好了,地点备好了,接孩子的说辞备好了。
就这样,他还能在群里提醒大家明天降温要加衣服,说话的口吻,像一个真正关心孩子的好老师。
案发当天,陈颖的四条微信全部已送达,对方无任何回复,最后一条发出六小时后仍是沉默。
陆离拿起桌上的座机,亲自拨通了方建国的手机号。
关机。
魏康查运营商基站:方建国手机最后一次有信号,是案发当天14:37,基站位于鸿运公寓附近,此后信号彻底消失。不是没电的断线,是主动关机。
陆离要求调取鸿运公寓门禁记录。
案发当天14:50,方建国刷卡出门,此后无任何入门记录。
陆离在白板上连线:
“14:37手机关机→ 14:50出门→约50分钟后到达学校附近等候→ 16:12陈默上车”
他把笔放下,说:
“先关机,再出门。他在出门之前,就决定了不回来了。每一步都精确,都是提前算好的:这就是有预谋的。”
吕龙伟站在旁边盯着白板上的几条连线,眉头微蹙,一言不发。
魏康查陈颖的手机通话记录时,又发现了一个陌生男性号码,近两周内联系了18次,平均每天超过一次。
吕龙伟眼睛一亮,凑了过来:
“这个号码是谁的?联系这么频繁?”
陆离说:“先查是谁,不要下结论。”
号码实名登记为靖安区某食品公司业务员赵某,陈颖超市的固定供货对接人,近期货品换季,跑单频繁。
魏康拉出通话时间段:全部集中在白天工作时段,内容与货品调配相关。
吕龙伟脸上的兴奋劲儿瞬间褪去,嘴角耷拉了下来。
陆离抬手在白板上把这条线狠狠划掉,示意众人继续推进。
吕龙伟又汇报了一条:陈颖三周前曾与王建明:也就是霸凌孩子的王硕的父亲在校门口发生口角。
陈颖说要去教育局投诉,王建明走时说了一句“你随便”,语气不善。
吕龙伟说:“这个人,动机也成立。”
陆离说:“查他昨天在哪里。”
魏康查王建明昨天的位置:上海出差,往返机票有票务记录,酒店入住记录显示当天下午16:00到19:00有客户会议,工作微信群里有打卡照片。铁板不在场。
陆离在白板上把“王建明”划掉。
白板上,“陈志国”“王建明”都被划掉了。只剩“方建国”。
陆离拿起红笔,在这个名字外面画了一个圆,在旁边写:手机关机、离家未归、孩子主动上车、贺卡信任关系。
王磊说:“都指向他了。”
陆离说:“还不够。需要实物证据。”
靖安小学的正门挂着一条红色横幅,“全国中小学生安全教育宣传周”,下面一行字: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陆离走进校门的时候步子没停,但眼神在那行字上多停了一秒。
王磊在旁边低声说:“陌生其实好防。”
陆离没有接话,迈步走进去。
让陈默上车的人,不是陌生人。
班主任李萍早在校门口等着他们,见警察出示证件,脸上飞快闪过一丝慌张,又迅速压下去,换上一副配合的神情。
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像是提前准备了要说的内容。
第一句话是:“陈默是个挺乖的孩子。”
陆离把这个“乖”字记下来。
孩子失踪了,班主任见到警察第一句话是“他很乖”,不是在描述孩子,而是在堵“孩子是不是主动出走”这个问题。
为什么她第一时间想到这个方向?
“陈默在班里的情况怎么样?”
“挺好的,和同学关系……”李萍说到一半停了。
陆离没有催她,就静静地看着她,等了大概三秒。这三秒他什么都没做,就是看着她。
李萍眼神闪了一下,重新开口,语气比刚才低了一点:
“……也有一些小摩擦,就是小孩子打打闹闹那种,没什么大事。”
“什么样的小摩擦,具体说说。”
陆离的语气没有半分抬高,平得像一潭深静水,可李萍却听出了水里藏着的不容置疑的力道:这是个绕不开的问题。
她低下头,开始说了:
“王硕他们几个和陈默一直都有些摩擦的。
比如他们拿“没有爸爸”这件事嘲讽他“是没爹的野孩子”,在走廊故意撞他导致书包掉落,午饭时间集体不让他坐,使得他后来不再去食堂落座。”
“持续了多久?”
“将近……一个学期。”
陆离说:“这叫霸凌,不叫小摩擦。”
李萍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没有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