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萍沉默了几秒:“王硕的爸爸是学校的捐款大户,每年三十万,理事会成员……我跟王硕说过,我说不能这样,但是……他们不当回事,我……”她没往下说了。
“你找过陈默吗?”
“找过。私下单独找过他好几次,跟他说我知道他最近在学校过得不太顺心,问他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他说没事。”
陆离把这三个字写在本子上:没事。
一个被排挤了将近一学期的孩子,被老师单独叫住、认真问起的时候,给出的答案是“没事”。
不是他真的觉得没事,是他已经不相信说出来会有什么用了。他不再指望任何大人能帮他:不管是老师,还是父母。
他把真正的感受锁在另一个地方,带给了那个会听他说话的人。
陆离在“没事”旁边写了一行:知情者漠视。
“陈默在班里或者学校里,有没有一个大人是他特别信任的?”
李萍想了想,“他提过他的补习老师。”她说,“不止一次。他说那个老师每次都会认真听他说话。
他说起那位老师的时候,表情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就是……”她顿了顿,终于找到合适的词,“像是把对方当成了很珍贵的人。”
学校的监控室狭小逼仄,三台显示器占去了大半空间,管设备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手脚麻利,没几下就调出了前一天下午放学时段的校门口录像。
陆离说:“4倍速放,我让停你再停。”
录像从15:50开始播放,孩子们一波接一波涌出校门,书包大小不一,有家长等候接送的,有独自结伴而行的,校门口顿时乱哄哄一片。
陆离盯着屏幕,眼睛几乎没有眨:他在找一个特定的孩子。
16:12,定格。
“停。”
屏幕上,陈默从校门里走出来,背着书包,头埋得低低的,脚步拖沓地往右走,和周遭闹哄哄的孩子截然不同。
别的孩子或跑跳或说笑,唯有他只管闷头走路,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继续放,慢速。”
16:14,右侧路边,一辆灰色轿车,停在离校门口大概八米的地方,双闪灯亮着。
陈默走到那辆车旁边,步子放慢了,停下来,往车窗里看了一眼,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那是看见熟人时才会有的点头,幅度很轻,神态自然,嘴角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然后他自己拉开后车门,上去了,把门带上。车开走了。
“再放一遍。”陆离说。
放了第二遍。
“再放一遍,这里放慢,他停下来之后这一段。”
放了第三遍。
陆离死死盯着那个定格画面:陈默侧脸对着车窗,嘴角翘着极细微的一点,淡得几乎看不真切,却格外真实,那是孩子见到亲近之人时才会流露的软和弧度。
他站在车边的姿态松弛得很,书包背带跟着他点头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这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二十秒。
管设备的年轻人在旁边看了半天,这时候小声问王磊:“他们认识?”王磊没应声。
陆离从显示器前站起来:
“这不是陌生人拐骗。孩子上车之前点了头,那是跟认识的人打招呼的动作,不是被人强迫的。
他自己开的门,自己上去的,上去之前还往里看了一眼,那是因为他知道里面是谁。
接走陈默的人,这个孩子认识,而且非常信任。”
校门口的探头只拍到了车尾,“K87”三个字清晰可辨,但前几位字符因停车角度和路边树木的遮挡,完全模糊不清。
魏康电话打过来,说图像增强已经到极限了,再做也出不来更清晰的结果。
陆离说:“不在这个角度较劲了。沿着这辆车开走的方向,扩查周边所有路口探头,一个路口追一个路口,总有一个角度能正面拍到车牌。”
魏康说:“大概要查多少个?”
“查到为止。”
电话挂了。吕龙伟在旁边说:“技术组现在人手不够啊!”
陆离说:“让高建军那边调两个支援过来。”
沿着陈默放学路线走访商户,是陆离带着吕龙伟和两个辅警一起做的。
几人挨家挨户询问。
杂货店老板说昨天下午出去进货,不在店里;理发店的师傅靠着椅子打盹,称自己平时就不爱往门外看,更记不住哪个孩子;
便利店的收银员往门口扫了一眼,摇着头说:“放学这会儿孩子挤成堆,哪能记得住谁。”
走到学校斜对面,路边支着个煎饼摊,炉火烧得正旺,摊架上挂着两块写了字的硬纸板。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围着深蓝色的围裙,手上沾着没擦干净的面糊,见他们走过来,率先开了口:
“是找那个孩子的吧?”
陆离停下来,看了她一眼:“你认识他?”
“那孩子我知道,”摊主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有一回,在我这儿对面,两个大人当街抢他,男的拉一边,女的拉一边,嗓门都很高,两个人说的都是'你跟我走',
那孩子就站在中间,书包都快被扯下来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是那种……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样子。”
摊主顿了一下:
“后来女的哭了,男的骂了两句走了,女的牵着孩子走了。我在这儿看着,就记住了这个孩子。”
“后来再看见他,每次见他都是孤零零一个人,头埋得低低的,路过我这儿都不肯抬一下眼,我猜他爸妈怕是离婚了。”
陆离说:“昨天怎么了?”
“昨天我多看了他一眼,”摊主说,“因为他笑了。”
陆离往前走了半步:“嗯,你继续说。”
“路边停着一辆车,车里的人喊了他一声,他立马就笑着走过去,自己拉开门坐了进去,半点儿都没犹豫。
我当时还琢磨,哟,今天有人来接他了,这不挺好的嘛。”
她说到这里停了,大概意识到如果真是好事,这群人不会来问她。
陆离问:“那个人是怎么叫他的,你听清楚了吗?”
摊主认真想了一下,把视线定在远处,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叫他名字,就说了一句:'陈默,上来'。”
她停了一下,“就这四个字,但是那个语气……怎么说,就跟家长叫孩子似的,很随便。”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跟上次来的那两个人完全不一样,上次那俩家伙叫他的时候跟抢人似的,嗓门大得吓人。
这个人就是随口喊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很,那孩子就乖乖走过去了。”
陆离在本子上写下:陈默,上来。在旁边标了两个词:称呼+熟悉语气:不是第一次叫。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孩子主动走过去,没有丝毫迟疑。
摊主提到的那次父母争抢,只是让她记住了这个孩子。
但昨天那辆车,孩子是笑着走过去的,是自己开的门,是他想去的方向。
书包是物证,傅攸宁到支队之后直接将书包铺开开展勘查。
她的动作很稳,从书包的外表面开始,一格一格地过,用放大镜,用镊子,换角度,在灯下侧着看。吕龙伟站在旁边问她:
“要查多久?”
傅攸宁没有抬头:“查完为止。”
吕龙伟没再开口,靠着边上的桌子站着,屋里安静下来,就剩镊子轻轻拨弄布料的声音。
在书包背带的织物和肩部缝合处的夹缝里,傅攸宁用镊子取出三根蓝色细纤维,每根长度不超过一点二毫米。
她把镊子对着灯仔细看了看,然后放进物证袋,封口,写上提取位置、时间,字迹工整,写完还检查了一遍有没有漏填。
“送去SEM吗?”旁边的技术员问。
“现在就送。”
回到支队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
白板上昨晚的内容还在,陆离拿起笔,在原有内容下面补上当天获得的新信息:
“监控确认、孩子主动点头上车、无挣扎、车提前等候:接走者提前知道放学时间和路线”
“摊主证言、孩子笑着上车、被叫名字、熟悉语气”
“霸凌持续一学期、陈默说没事、情感全部转移给补习老师”
八条信息规整地列在白板上,陆离后退半步,视线快速扫过全场。
王磊立在一旁,吕龙伟沉坐着,两人都敛声屏气。
陆离在方建国的名字旁边加了一个括号:(谁是他?)
语气听着是疑问,可他盯着白板的眼神里没有困惑,只有一种近乎笃定的等待。
傅攸宁推门进来的时候,屋里没有人说话。
她手里拿着初步报告,走到白板前放下,说:
“背带的纤维出来了。蓝色羊毛,初步镜检的形态,不像批量成衣用料,已经送SEM扫描电镜,详细数据明天上午出来。”
陆离问:“你现在的判断是什么?”
傅攸宁说:“如果SEM参数和我预判的一致,那应该是定制西装面料。”她停了一下,
“靖安区的家庭补习费用,是每小时一百五十,他又是单亲家庭……绝对是穿不起这个价位的衣服的。”
陆离没有立刻说话。
他就着白板上方建国的名字看了一会儿。一个在普通小区做上门补习的老师,书包背带上留下的是高档定制西装的面料纤维。
这两件事没办法同时成立,除非这个人不是他表现出来的那个人。
无论哪种可能,都透着让人不安的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