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了。
早上七点二十,支队会议室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裹着一夜未散的疲惫,显然是彻夜未熄。
陆离斜靠在桌边,指尖划过昨晚的案卷,草草翻了一圈便重重合上。
白板上的字一个没动,方建国的名字还圈着那个实心的点。孩子依旧下落不明,这件事像块千斤重石压在每个人心上,堵得人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傅攸宁是七点五十几分进来的,没打招呼,手里夹着一份报告,直接走到陆离桌边放下,说:
“SEM出来了。”
陆离把报告拿起来翻到结论一栏。就几行字,傅攸宁的字迹——定制服装面料。
他把报告合上,放回桌上,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王磊走了进来,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魏康也从角落进来,拉开椅子,手里夹着一支笔,没有写什么,只是拿着转了两圈又停下来。
吕龙伟最后一个进来,把椅子拉开,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没说话。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阵沉默,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不是无话可说,是孩子还没找到——这件事像一道鸿沟横在众人面前,任什么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陆离把那份报告推到桌子中间,让他们自己看。傅攸宁站在门边,补了一句:
“昨晚说等SEM确认,今天确认了,不是预判,是定制面料。”
没有人立刻接话。
吕龙伟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抬起头,先看了陆离一眼,又看了看白板上方建国的名字。嘴张了一下,说出来的只有几个字:
“定制西装……补习老师?”
说完,他自己也停下了。这两件事摆在一起,他自己听着都不对劲。
魏康抬眼扫了下白板,没说话,指尖的笔一顿,“咔嗒”一声搁在了桌上。
王磊从窗边转回身,目光在白板上落了两秒,随即垂头,指尖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着。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接着,陆离走到白板前,在方建国的名字旁边,写了一行:
高档定制服装——来源?
那些事他不说出口:一个在靖安区上门补习的人,时薪一百五,学生里有家庭拮据的单亲孩子,但是他居然穿着一件大多数人穿不起的定制西装。
他不喜欢“反常”这个词,但他习惯从缺口往里看,这就是一个缺口。
他转过身,说了三件事,语速不快,每一条说完停一下,等人记:
“第一,王磊,靖安区能做这个价位定制西装的商家,不超过三家。今天走一圈,查方建国有没有在本地定制的购衣记录,外地做的就追面料批次。”
王磊一把抓过椅背上的外套,应声站起身。
“第二,魏康,调方建国的完整背景档案,来华海之前在哪里,做什么,社保、工作单位、社会关系,总之,能查多深查多深。”
魏康拿起笔,在本子上快速记了两行,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第三,吕龙伟。”陆离停了一下,“去找陈颖,问她一个问题:方建国第一次联系她,是她主动去找的,还是他主动找上来的?”
吕龙伟愣了一秒,“这个……跟现在有什么关系?”
陆离没有解释,只是说:
“如果是他主动找的,再问第二件事,是在陈默开始被欺负之前,还是之后?”
吕龙伟把这两个问题在本子上仔细记好,抬起头看了陆离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问出口,抓起外套走了出去。
陆离布置任务从来不解释他在想什么。不是不信任这些人,是他不确定这条线通到哪里。
解释了,查出来的不是他预想的,反而乱。他宁愿让答案先回来,再说他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屋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傅攸宁收拾好报告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陆离,那张画……”
陆离看她。
傅攸宁转过来:“贺卡里画的两个人,大人弯腰,孩子仰脸。”
她停了一下,“你有没有注意到,大人的头是低着的,不是平视孩子,是把自己的视线压到跟孩子一样的高度。”
陆离没有说话,傅攸宁也没有再说下去,出去了。
陆离又看向那个摆在桌面上的透明证物袋,袋里的纸张被压得平整,两个人的轮廓隔着薄薄的袋身清晰可见。
他没有伸手去拿,就这么静静看了一会儿。
傅攸宁这句话不会进任何报告,不是法医意见。
但她说得对。那个孩子在画一件他真实见过的事,那个大人确实会弯腰,把自己压到跟他一样的高度。
一个整学期被人推搡、被人孤立的孩子,有人愿意弯腰,是什么感觉,不用说透。
陆离懂,所以他在那里停了一会儿。他没有立刻走,在桌边坐下来,把方建国那份薄薄的初步档案摊开:
外省户籍,五年前来华海,无犯罪记录,就薄薄一页,扫完便放下了,没什么值得再深究的内容。
他拿起本子,把已知的几件事一条一条写出来:
八月:陈默开始补课;暑假期间,方建国上门;九月,新学期:霸凌开始了。
整整一个学期,陈默在学校被推搡、被孤立、被叫“没爹的野孩子”,老师私下单独问他有没有什么事,他说没事。
只有在方建国那里,他不说没事。
贺卡被压在书包最深的夹层里,墨迹发旧,折痕交错,看得出来他不止一次将它取出,又小心翼翼叠好,重新压回夹层深处。
不是被丢在一旁遗忘,而是时常摩挲揣想,又小心地藏回原处。
最后,在校门口,他冲车窗里的人点了个头,笑着走过去。
陆离把笔搁在本子上,抬起头。
会议室里没有别的人,他就这么说了一句,声音很平:
“他给了这个孩子什么,是学校给不了的,父母也给不了的。”
这句话不是感慨。他在推一个逻辑。
陈默对方建国的信任,是大半年里一点一点堆起来的,是方建国一次一次低下头、一次一次记住、一次一次在他说话的时候不看别处堆起来的。
这才是陆离现在看着这个名字觉得不对劲的真正原因。
不是因为他失踪了,是因为这种程度的信任,本来要用很长时间和很真实的付出才能建立起来。
方建国拿它做了什么?
陆离从案卷里把那个证物袋取出来,摊在桌上。
透明袋子里是那张被压平的纸。圆珠笔画的两个人,大人弯腰,孩子仰脸,线条歪歪扭扭,比例不对,大人的头画得有点大,但两张脸朝彼此的那个角度,画得很仔细。
他看了很久,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就只是静静地看着它。
王磊推门进来,径自到旁边倒了杯水,折回来坐下。瞥见桌上的证物袋,他顿了顿,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静默地坐着,空气里只剩彼此轻浅的呼吸声。
王磊把那杯水放下,说:
“如果他在第一次联系陈颖之前,就已经查好了这个家庭的情况。那他认识陈默,就不是偶然碰上的。”
陆离没有应声,只是把那张贺卡翻过来,目光落在落款上——“给最好的方老师”。
五个字被圆珠笔压得格外深,一笔一划都透着郑重,全然不似贺卡其他部位那般带着孩子气的随性。
他把贺卡放回证物袋,封好,说了一句话: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王磊在旁边听了,把那杯水拿起来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话。
这句话没什么语气,但它的重量不在语气里。
它的重量在那张画里,在那五个字落笔的力度里,在一个孩子把他最珍重的东西压在书包最深处带着走了很长时间这件事里。
方建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从第一天就知道。
这个时候,吕龙伟推门进来,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说:
“陈颖问清楚了。”
陆离抬眼看向他,王磊也立刻转眸望去,握着水杯的手缓缓松开,水杯落在桌面发出轻响。
“方建国是主动找上来的。一年多前,他先是在陈颖常去的超市门口碰过她几次,说是附近住的邻居,后来才问孩子有没有在补课,说他做家教,可以上门,价格给优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