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颖当时觉得挺正常,就留了联系方式。”
他翻到下一页,“然后我问了第二个问题:陈默被人欺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陈颖说,她知道的最早一次,是上学期刚开学,大概九月初。”
陆离把时间算了一下,“方建国第一次联系她,是几月?”
“七月。”吕龙伟说,“孩子放暑假,陈颖没多想,觉得补习老师来找上门挺正常,七月底留下了联系方式,八月开始上课。”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时钟的滴答声。所有人都在脑子里反复捋着这几个时间点,一圈下来,没人率先开口。
魏康最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
“七月进门,八月上课,九月才开始被欺负!”
他没有往下说。那个逻辑已经摆在那里了,说出来反而多余。
七月接触,八月开课,九月霸凌才发生。
这个时间链条明明白白指向一件事:方建国不是等孩子被欺负了才介入这个家,早在九月之前,他就已经扎进了这个家里。
陆离走到白板前,在方建国的名字下面,写了第二行:
主动接近——七月进门——九月霸凌——时间顺序倒置。
然后退一步,把整块白板看了一遍,说:
“他不是等陈默开始被欺负了才去补这个缺的。孩子还没出事,他就已经在这个家里了。这不是偶然。”
王磊在旁边垂眼扫了一下自己的本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页边,没有说话。
吕龙伟把手里的笔“啪”地放在桌上,目光钉在那行字上,下意识皱紧了眉,随即又松开来,身体往后靠了靠换了个坐姿,但也没说话。
这时,魏康进来了,带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档案:
“三十八岁,外省户籍,五年前移居华海,现租住靖安区鸿运公寓,无固定工作单位,多个家庭上门补习为主要收入来源,每月收入估算约六千到八千元,无犯罪记录。”
陆离听到“五年前”,问:“五年之前,他在哪里,做什么?”
魏康翻了翻,“档案信息直到他来华海为止,再往前……”他停了一下,“有一段时间,大概两年,学历信息是有的,但工作单位、社保缴纳、社会关系,这些记录——”
“怎么了?”
“都是空的。”
陆离追问:“什么叫空的?”
“就是……完全没有。不是档案上的空白栏,是根本查不到任何相关记录。”
魏康自己也觉得这个说法有点奇怪,补了一句,“户籍在,身份证号在,学历档案在,但这两年里他好像……不在这个世界上一样,没有任何记录。”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了一凝。
吕龙伟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
“不在这个世界上……那可能是?”
陆离没有接话,目光从魏康身上移开,扫向白板的方向。
他走到白板前,在方建国名字下面,写了第三行,写得比前两行小:
身份背景——两年空白——单独立线查。
然后对魏康说:“这一条,不要跟其他线混在一起,专门立一条,单独查。”
魏康记下来,出去了。
吕龙伟在旁边看着那行小字,问:“两年空白是什么情况?改名换姓了?”
陆离说:“不知道。”
停了一下,“所以才去查。”
吕龙伟还想再问,陆离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转身回到桌边,翻开手里的案卷,重新审视起前面的内容。
吕龙伟看了他一眼,把后半句咽下去了,也去忙了。
一个普通人的两年空白,可以有很多解释——出国,生病,某种没法说出口的生活变故。
但从现在的线索往回看,方建国这个人身上有太多不对等的地方:
西装和收入不对等,耐心和目的不对等,温和的外表和这个有预谋的时间线不对等。
陆离不喜欢过早下结论,但他喜欢把每个缺口记下来。这两年的空白,是迄今为止比较大的一个。
魏康顺手递过来另一份材料——陈志国的不在场证明核实结果。
滴滴行程记录完整,案发当天15:40从学校门口上车,中途无停留,与孩子失踪时间完全错开。
陆离接过来看了一遍,在白板上把“陈志国”三个字划掉。一笔,没有多说什么。
那天陈志国冲进来的时候,浑身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戾气。但他的愤怒是真的,是那种真的不知道孩子在哪里的人才有的样子。
被排除,不是因为他是个好父亲,只是因为他真的不在场。陆离在那道划线上停了一秒,继续往下走。
白板上,“陈志国”划掉了。只剩“方建国”三个字,边上三行字:
高档定制服装——来源?
主动接近——七月进门——时间倒置
身份背景——两年空白——单独查
陆离后退一步,把整块白板看了一遍。
王磊在旁边,手里端着水杯,也跟着看了一遍。
三行字摆在那里,每一行单独看,都可以有个解释,都可以说没什么。
但摆在一起,就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这个人到底是谁,仅凭三根纤维根本无从定论。
陆离没有把白板笔放回笔架,就那么夹指缝里,盯着白板看了约莫十秒,才缓缓将笔放下。
王磊说:
“这个人,在靖安区待的时间比我们想的要长。”
陆离说:
“查到多深算多深。”
就这一句,没有下文。
吕龙伟、魏康先后走了,王磊也随之离开,会议室里只剩陆离一人。
他站在白板前,看着那三行字,想了一会儿,又拿起笔,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写得更小,像是只给自己看的备忘:
他来靖安区,是为了什么?
他脑子里想着:一个外省来的人,没有固定工作,收入靠上门补习,住在普通租屋里,穿定制西装,有两年没有任何社会记录。
然后他出现在靖安区,找上一个离婚家庭,给里面那个孩子补课,用大半年把自己变成那个孩子最信的大人。
这条路是怎么走的?是每一步撞上的,还是早就想好的?
陆离绝不相信这是偶然,可此刻他拿不出任何证据推翻这个可能。
他把白板笔放回托盘,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了最后一秒,然后走回桌边,把案卷合上。
在证据回来之前,这个问题只能暂且搁置,静待答案浮现。
王磊拿起外套,走到门口,站住了,没有回头。
“那张画。”他说,“那个大人穿的是深色上衣,领子是立的,不像普通衬衫。”
陆离往证物袋看了一眼,王磊这话绝非多余。
孩子牢牢记住了那件衣服,特意把它画进了那张贺卡里。
那是他见过的那个人最重要的细节之一,重要到连领子的形状都记准了。
如果那件衣服就是定制西装,或者同款,这就不只是纤维证据,而是那个孩子亲眼见过、记住了、带进画里的证明。
然后魏康的电话来了。
陆离接起来。魏康那边的声音有点迟疑,不像他平时那种语气,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陆队,方建国那个两年空白,我查了一下——感觉有点不对。你来看比较好。”
陆离问:“查到什么了?”
魏康那边顿了足足一秒,语气里裹着几分不确定:“不好描述,就是……感觉透着不对劲。你亲自过来看看才好。”
陆离随手撂下手机,抓过外套,大步往门外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