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康坐在电脑前,指尖还停在键盘上,听见脚步声却没回头,直到陆离的影子落在桌面文件上,才把那份材料缓缓从桌对面推过来。
陆离站着看,纸上内容不多,拢共两页,陆离却足足看了三分钟。看完,把材料收进一个空文件夹,在封面上写了标注,推回去,说:
“这条线你继续查,单独跟,查到什么直接来找我。”
魏康接过去,没有多问,就这么定了。
下午两点。
派出所的等候区不大,摆着三排硬塑料椅子,墙上贴着起卷边的普法宣传栏,冷白的灯光把里面坐着的人脸色衬得愈发寡淡。
三组家长把孩子带过来了,各自分开坐着。
陆离在等候区门口站着,看见王建明气势汹汹的走进来。
西装还是那套熨帖的藏青色,没换,腰板依旧挺得笔直,袖口一丝不苟地扣着,只有眼尾泛红,透着从上海连夜飞回来的疲惫与焦躁。
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我儿子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把他叫来是什么意思?”
陆离说:“陈默是您儿子班里的同学,他可能是最后见到陈默的人。我们要还原陈默失踪前最后一段时间里发生的事,需要他说说他知道的情况。”
这话说得没有丝毫问题,王建明也没法反驳,只有闭上嘴,跟着进去了。
王建明终究跟着进去了,不是因为他在乎陈默的失踪,而是他根本就不觉得这能有什么。
不过是给小孩子做问询,他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儿子才十一岁,能说出什么要紧的?
不过是进去待一会儿,配合配合罢了,这事在他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
问询开始之前,陆离把三组家长叫在一起,说清楚规则。
儿童心理专家刘晓芳站在他身旁,手里夹着个软皮本子,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架着一副眼镜,看起来就像个温和的小学老师。
陆离说:“今天是问询目击情况,不是审讯。全程录像录音,不能使用诱导性语言,孩子随时有权利停止回答。这是对孩子的保护,也是程序要求。”
王建明哼了一声,低着头,没有拒绝。
另外两个孩子的家长,一个点头,一个低着头,都没说什么。
刘晓芳先进问询室,陆离在单向玻璃这边站着。
他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却只是搁在窗台上,一口都没碰。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九岁的女孩,留着短头发,穿着粉色外套,一进门就用眼睛飞快地扫了一圈屋子,瞥见角落里的录像机时脚步顿了一下,随即低下头,乖乖坐到了椅子上。
刘晓芳没有立刻开始,先和缓的安慰了一句:“没事的,就是聊聊天,来跟阿姨介绍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说了名字,声音挺正常的,不紧张。
刘晓芳问她:“放学的时候,你在校门口待了多久?”
她想了想:“就一会儿。我等我妈来接我。”
“你看见陈默了吗?”
“看见了。”她停了一下,“他哭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哭吗?”
她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就那样站在学校门口哭呢。”
“后来呢?”
“后来有辆车,停在旁边。里面有人叫他,他就上去了。”她抬起头看了刘晓芳一眼,“就这样啊。”
“那个叫他的人,你看见了吗?”
“没有。就是车里传出来的声音。”她想了想,“叫他名字的,叫陈默。”
刘晓芳问:“你觉得是谁在叫他?”
她耸了一下肩,“不知道,他爸吧,还是什么人。我也没想啊,然后我妈来了,我就走了。”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九岁半的男孩,瘦瘦的,眼神直勾勾的。他进来直接在椅子上坐下,先扫了一眼陆离,又看了眼刘晓芳,等着。
刘晓芳问的顺序差不多,他的答案也差不多——陈默哭了,有辆车,有人从车里叫他,他就上去了。
“他上车的时候,有没有犹豫?”刘晓芳问。
男孩想了一下,摇头,“没有,走过去就上车了。”
“那辆车上的人,说了什么?”
“就叫了他名字。然后他就过去了。”他停了一下,“我以为是他爸。”
两个孩子的说法不完全相同,细节上有些出入,但核心内容一致:陈默哭了,有车过来,车里有人叫他,他没犹豫就上去了。
没人多琢磨一秒,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一个哭着的孩子上了一辆车,周围的人往各自的方向走了,因为没有人觉得那件事有问题。
陆离在单向玻璃这边,把手里的水杯往窗台上放,放下去的时候没有出声。
第三个轮到王硕了,他走了进来,十一岁的年纪,胖墩墩的,皮肤白得有些晃眼,腿一沾椅子就不停地弹动,眼睛滴溜溜往四处扫。
他进门先把屋子囫囵看了一圈,那神态摆明了是“我来了,随便,无所谓”。
刘晓芳没有急着切入。她先和他聊游戏。
王硕喜欢打某款手机游戏,这是之前调查时就获得的消息。
刘晓芳就从这个入手,和他聊了两句游戏进行破冰,说了个卡关的地方,王硕接话了,说他也卡过,有个走法,七七八八说了一会儿。
王硕的腿慢慢停了,肩膀放下来一点。
刘晓芳这几分钟不是浪费时间,是在把这个孩子从“被审问”的状态里拉出来,拉到一个他可以真的开口说话的地方。也就是我们经常说的“破冰”。
儿童取证里最难的不是问什么,而是怎么让孩子把嘴张开。
刘晓芳停了一下,话题一转:
“你们班有个叫陈默的同学,你认识他吗?”
王硕“嗯”了一声,眼神落到桌面上,腿不弹了。
陆离从门旁走进来,在对面坐下,语气很平:
“你最后一次看见陈默是什么时候?”
王硕说:“昨天放学,在学校门口。”
“然后呢?”
王硕开始反复揉搓自己的衣角,把衣摆攥在手里卷了又展,展了又卷。
然后,他低下头,声音越说越小,越说越慢:
“我们就……随口说了一句,你爸又不来接你,你爸根本不要你了。”
空气瞬间凝固下来,没人发出一点声响。
刘晓芳没出声打断,陆离也只是静静坐着,等着这孩子继续说下去。
这几个字不是什么精心设计的侮辱,是这个年纪的孩子最顺手的一把刀。
他们说的时候其实没想太多,就是随口说的。
但“随口”不代表这根针没刺进去,刺进去的地方是早就烂了的地方。而王硕说完就已经没有办法收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