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硕说得越来越细,声音细得快听不见了:
“他……他哭了。就站在那里哭,也不说话,也不跑,也不骂我们,我们看着有点……反正后来我们就走了。”
“然后有辆车停过来,里面有人叫他名字,他就擦了一下眼睛,走过去,上去了。车就开走了。”王硕深吸了一口气,“我以为……我以为是他爸来了。”
陆离一直没有开口,等王硕把这句话说完了,才往前倾了一点,问:
“那辆车里的人,你见过吗?”
“见过。来接过陈默几次,他戴个眼镜,说是陈默的补习老师。”
陆离把这句话写在本子上,写完,在外面画了一个圆圈,圆圈没有问号。
这是整个案子里最干净利落的一刻。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用一句话,把陆离本来需要一步步推过去的那条线,直接交到了他手里。
等候区,王建明一个人坐着,隔着单向玻璃往里看。
能看见儿子低着头,嘴在动,但是什么都听不到。
他僵坐着,双手起初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不知何时,一只手悄然挪到椅子扶手上,轻轻握住,慢慢攥紧,又颓然松开,跟着再次攥紧。
旁边两组家长也没说话,都各自坐着。
一个妈妈把孩子的书包抱在怀里,低着头看地板。
另一个爸爸靠着墙,手机拿出来,又揣回去,拿出来,又揣回去。
王建明不和他们说话,他们也不和他说话。
他上午在上海开完会,接到电话,当天最后一班飞机赶回来的。
到了换了套西装,腰板是直的,袖口拉好,要见什么人就穿什么衣服,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
只是那双眼睛瞒不住人,眼尾红得厉害。
玻璃里面,他儿子还是低着头,嘴在动。
王建明看着那个低着的头,手上的劲又紧了一下,没有松开。
王建明对王硕的教育方式是什么,陆离不知道,也不是他该管的事。
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句话“你爸爸不要你了”不是凭空说出来的,总是学来的,总是在哪里见过的。
陆离从里面出来,王建明站起来,嘴唇动了动,问:
“我儿子没有对那孩子做什么吧?”
话头卡在了喉咙里,没说完。
陆离看了他一眼,说:
“陈默上那辆车的时候,是笑着的。”
说完便转身走了。
陆离没有解释为什么笑。他也不打算解释。王建明听完这句话,自己会想的。
陆离回到办公室,坐下来,把今天三个孩子的陈述综合起来,在本子上一条一条写:
上午上课,被纸团砸了两次。
中午,独自在走廊吃饭,没有人和他同桌。
下午放学,在校门口被堵住,听了那几个字。
然后哭着,擦了眼泪,上了那辆车。
这漫长的一整天,没有一个人帮他,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他把那张画压在书包最深的夹层里带着来了,那辆车是他主动走过去上的。
陆离把笔放下,他想起了那张贺卡。揉皱了又展平,那不是刚画的东西,是被一个孩子带在身边很久的东西。
他把唯一觉得温暖的东西揣在书包最深处,带着去上学,带着被推,带着被堵在校门口,带着哭。
然后擦了眼泪,走向那辆车。
陆离想到这里,思绪猛地停住了。
他想到另一件事:方建国知道这个孩子在校门口哭过,知道这件事发生了多少次。
他每周准时上门两次,每次陪陈默待足两个小时,陈默开口时他便静静听着,陈默沉默时他也只是坐着等,等那孩子愿意主动开口。
这个人应该是知道那张贺卡的存在的,他应该是知道陈默把它压在书包最深的夹层里的。
陆离坐在那里,想到今天王硕说的那几个字——“你爸根本不要你了”,
再想到陈默擦了眼泪、主动走过去、上了那辆车的动作,中间那段,他没法还原,但他大概知道是什么。
那个孩子在车窗里瞥见了一张他全然信任的脸,当即抹净眼泪笑起来,快步走过去,毫不犹豫地钻进了车里。
他把本子合上,起身走了。
到目前为止,孩子还没找到。
走廊里,傅攸宁迎面过来,对他说:
“纤维SEM详细报告出来了,数据符合预判,我整理好放在你桌上了。
还有陈默的牙刷,我已经和陈颖确认过了,明天她带过来,建立参考图谱。”
陆离只是简单的答了个“嗯”,没有动。
傅攸宁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旁边待了一会儿,然后就走了。她没有问他在想什么。查案子的时候,她尽量不去打扰陆离的思路。
走廊里只剩陆离一个人,空旷的廊厅里,只有他的影子孤零零地贴在墙面。
靖安区派出所的走廊不宽,到了傍晚这个点,走廊里的人少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椅子腿蹭地板的声音。
陆离站在走廊的窗边,没有动。
窗外是靖安区的楼间,楼间距不大,对面那栋楼已经有几扇窗户亮起来了。
有一扇窗里,一个老人正坐在里面看电视,屏幕的光一明一暗打在脸上,看起来很安静。
陆离把目光收回来,没有继续走,而是默默的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今天问询来的种种线索,像默片似的在脑子里逐帧回放。
魏康那份材料,两年空白,查到哪里还没有底。
王建明那张脸,握紧了又松开的手。王硕低着头说的那几个字。
那辆车停过来,陈默擦了眼泪,走过去,上车了。
陆离把这些东西按顺序排了一遍:
案子悬着,孩子还没找到,方建国依旧逍遥在外。
今天的事今天做完了,剩下那些只能等明天的线回来。
那个孩子还在外面某个地方。方建国身上有太多东西还没查清楚。证据链还缺一段,早晚会合上。
但现在,他就站在这里,看着走廊的地面,什么都没想。
今晚不是往下想这些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