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午八点整,支队会议室。
陆离七点不到就已经回来了。
吕龙伟进门的时候,他正在翻案卷,翻到中间,合上,摆回原位。
并不是没看进去,是他已经全部背下来了,再翻是多余的动作而已。
吕龙伟把椅子拉开,眼睛习惯性地扫了一眼白板,然后坐下,等着。
魏康已经在电脑前坐了一会儿了,手边那支笔被他攥得指节发白,此刻却僵在桌面上,半天没动过。
孩子还没找到。这件事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上,把整个会议室的温度都压得降了一度。
陆离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两件事今天必须出结果。
第一,华B·5K87的登记车主昨晚已经查到,今天上午去登门核实,确认案发当天这辆车的实际使用人。
第二,如果是方建国借的,借车记录、微信聊天、时间节点,全部都要把取回来。
第三,第二,陈志国不在场证明的书面材料今天出来,给他下一个正式通知,这条线今天关掉。”
吕龙伟问:“需要我去找王宝成吗?”
陆离:“你跟我一起去。魏康留守,继续追那张临时手机卡的基站轨迹,有任何信号立刻报。”
散会以后,没有人多问一句,三个人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脚步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
出门之前,陆离在走廊里停了一步,掏出手机,拨了陈志国的电话。
电话通了两声就接了。对面没有先开口,静着,等陆离说话。
陆离说:“你昨天下午的不在场证明,监控和滴滴记录都核实过了,15:40以后你不在案发区域,你的嫌疑已经正式排除。
但孩子还没找到,请你最近都不要离开华海,随时保持联系。”
陈志国那边陷入了沉默,时长远超陆离的预想。
“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我们在找。”
“……麻烦你们了。”声音压得极低,低沉得像闷在胸腔里,没有一丝起伏。紧接着,电话被挂断了。
陆离把手机揣回兜里,在空旷的走廊里静立了两秒。
第一天那个一进门就手指着陈颖、嗓门拔得很高的人,和今天电话里那句“麻烦你们了”,中间就隔了两天。
他见过太多这样被现实磋磨得面目骤变的人,早已见怪不怪了。
陆离接着往楼道走,吕龙伟已经在楼梯口等着了。
嫌隙被排除不代表他就是个好父亲,只是代表他那天下午不在那里。这两件事没有关系,陆离没在这上面多停。
魏康对着路口的监控录像,足足筛查了将近三个小时。
终于,在距学校门口北侧约三百米处的一个路口固定摄像头上,他终于找到了。
案发当天16:19,一辆灰色轿车从镜头正面通过,角度正,画面清晰,车牌完整:华B·5K87。
时间戳与校门口监控完全吻合,确认是同一辆车。
魏康把截图打印出来,压在桌上,等他们回来。
王宝成居住在靖安区西侧,一片建于九十年代的老居民楼,楼道里有一股水泥返潮的气味,扶手上的油漆剥了一半。
陆离按门铃,等了大概二十秒,听见里面拖鞋踩地板的声音,门开了。
王宝成四十出头,穿着一件白色T恤,脸上带着浓重的睡眼,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显然是刚被吵醒。
看见警察出示证件,愣了一下,眼神从陆离脸上绕到吕龙伟脸上,然后说:
“……我的车?我的车怎么了?”
陆离说:“进去谈。”
王宝成侧身,让了地方。
这种反应不需要特别去辨别,真的不知情就是这个样子的:先是愣,接着茫然,然后开始在脑子里想自己最近做过什么事,想不出来,所以更茫然。
王宝成那一愣是应该是真实的。
他家的客厅不大,沙发对面放着一台电视,茶几上放着一个半凉的搪瓷茶杯,深褐的茶叶梗全都沉在杯底,杯壁上还沾着一圈浅茶渍。
陆离说明来意,王宝成听完,一拍大腿,“哦,老方!他上周跟我借的,说想去郊区散散心,说最近状态不太好,放松一下。
我们认识不少年了,他以前也跟我借过车,保护的挺好的,每次换车还给我加满油。我看他情绪不高,心想着帮个忙吧,就借了。但是他昨晚已经把车还我了。”
陆离问:“他什么时候还的?”
“昨晚,九点多。”
“还车的时候他是什么状态?”
王宝成想了一下,“……正常吧。就是看起来有点累,说赶了挺长的路。”
他停了一下,像是努力再多想一点,“但我也没多问,他就走了。”
吕龙伟坐在一旁,把随手带来的黑色笔记本翻开,指尖夹着的笔在纸上快速移动,不动声色地记着。
陆离问:“你们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在吗?”
“在的,肯定在,我不删人家的。”王宝成把手机拿出来,解锁,翻到方建国的对话框,往上滑了一段,找到了。
他把手机递过去,“在这,你看。”
陆离接过手机,没有立刻说话,从头看了一遍。
借车消息发在案发前七天,王宝成的回复是“行,来拿钥匙吧”,三分钟后方建国回了一句:“谢了哥,明天过去拿。”
两条消息加起来不过二十个字,语气轻描淡写,就像寻常邻里间借一把伞那样随意。
陆离示意吕龙伟把这几条记录拍照存证,自己盯着借车消息的发送时间确认了一遍,低头在随身的侦查本上郑重记下。然后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看了王宝成一眼,问了一句:
“他最近有没有提过什么烦心事?”
王宝成想了想,“有,大概……一个多月前吧。那次我们两一起吃饭,饭桌上说的。
他说他喜欢上一个女人,是他一个学生的妈妈,单亲,带着孩子,他说对方不感兴趣,说了一次就没下文了。
我当时还开玩笑说你加油搞定她,后来他再也没提过。我以为他想开了。”
陆离把这句话写在本子上,在旁边标了一个时间节点:约案发前三十天。
他放下笔,在脑海里将这几件事逐一铺展开,并列排布着反复琢磨。
假设方建国喜欢的是陈颖,陈颖拒绝了他。
陈颖的孩子是陈默,陈默现在失踪了。
案发前七天借车。案发前三十天,表白被拒。中间隔了整整三周。
陆离闭了闭眼,在脑子里将这三周的时间线缓缓捋了一遍。
被拒,然后没有立刻动手。不是冲动,不是被激怒,是等了三周,把每一件事都想清楚了,把每一步都算好了,然后再借车。
这不是一个在愤怒驱动下犯罪的人,是一个在等待中完成所有准备的人。
用孩子要挟母亲——这才是他的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