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宝成说“以为他想开了”。他其实并没有想开,他只是把这件事压下去,压进了另一个方向。
那三周里,陈默还在上学,还被堵在校门口推搡,方建国已经在计算每一个细节了,在等一个他自己选定的时间点。
忽然,陆离脑中闪过一个关键细节,脚步猛地顿住了。
接案到现在,陈颖说过的每一件事他都记着。
关于孩子,关于陈志国,关于方建国第一次上门,关于补习的频次,关于那四条发出去没有回复的微信。
每一件事,她都说了,但她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
一个月前,方建国表白过,被她拒绝了。
这件事,她没有说!
陆离在本子上把这一条单独写下来,“陈颖知道,但没有说”。
她没说出口的东西,有时比说出来的更值得深究。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机。他合上本子,起身离座。
“还有一件事,”王宝成说,“车还回来的时候外观没问题,就是后座有点味道:有点酸,像什么东西漏了。
我问他,他说矿泉水瓶没拧紧,在后座漏了,说他擦过了但味道还没散,叫我开几天窗就好了。我就没多想。”
陆离收回落在他脸上的目光,扫了眼桌面,起身站了起来。
“行,知道了。之后有需要还会联系你。”
陆离拿起外套转身就走,吕龙伟立刻跟了上去。
走到楼道里,吕龙伟声音压低:“那个气味?”
陆离说:“矿泉水是中性的,不产生酸味。”
他没继续说。下楼,在本子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写完合上:“后座异味(挥发性酸)——方建国用了什么?申请对该车后座提取化学痕迹残留”。
楼道里的感应灯随着两人的脚步亮了又灭,一路无话。
回到支队,会议室桌上已经摆着那张打印出来的截图。
魏康坐在椅子上没起身,盯着陆离,等着他拿起桌上的截图。
陆离把截图拿过来,上面显示:
时间戳:16:19:该车辆出现时间比校门口监控里陈默上车的时间(16:14)晚五分钟,行驶方向与监控中车辆完全吻合。
车身为灰色,车型与监控中车辆完全一致,左后门有一道浅划痕,与校门口监控画面的细节完全匹配。
车牌为华B·5K87,牌照上的字符清晰可辨,无遮挡、无模糊。
他把截图放回桌上,说:“好。”
他顿了一秒,开口问道:“多路口的追踪结果呢?”
魏康把另一份材料推过来:“我把那辆车在案发当天的行驶路径逐路口追出来了。
16:51,在城郊工业区入口的摄像头拍到过一次,向东驶入工业区背面。此后,没有任何一个摄像头再拍到过这辆车。”
“工业区背面没有固定摄像头?”
“没有。”
陆离在地图上标出这个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魏康说:“还有一条线。”
他把另一份记录摊开,推过来:“昨晚21:30,陈颖收到勒索短信,那张临时手机卡的发送基站就在城郊工业区附近,半径约八百米。”
陆离在地图上把两个标注点连线,一个是车辆进工业区后消失的位置,一个是勒索短信发出时的基站坐标。
两个圆圈重叠了大半,重叠区域约0.3平方公里。
他盯着那片区域,两条线索竟精准地交汇在了一起。
“工业区背面这0.3平方公里,今天下午开始查地籍资料。”陆离在重叠区域里标出来,
“有没有出租记录,有没有近期新签约的独立院落,这些都要查,所有现存租约、无人居住、近期有用水用电异常记录的,全部列出来。
魏康,这条线你来追。”
魏康拿起笔迅速记下,应声转身走了出去。
陆离没有多做解释,合上摊开的地图,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秦刚的号码汇报情况。
他把情况捋了一遍汇报上去:车牌、借车记录、行驶路径、工业区失踪节点、短信基站定位,证据链说完,然后提请求:全城布控、住所搜查令、圈定区域逐一排查。
秦刚说:“批了。今晚开始。”
然后陆离挂断了电话。
傅攸宁下午把纤维鉴定的最终报告送过来了,放在陆离桌上。
陆离伸手拿起报告,缓缓展开。
蓝色羊毛纤维,直径21-23微米,鳞片结构完整,偶氮染料体系,靛蓝成分为主,与高档定制西装面料参数完全一致。
靖安区同类定制面料,单件售价在1.5万元以上。
傅攸宁说:“一个上门补习的老师,穿这个价位的定制西装,来源不寻常。”
陆离把报告放进案卷,说:“等我们进他住所。”停了一下,“搜查令批了,今晚执行。”
傅攸宁点点头,走了。
会议室里,地图平铺在桌上,陆离目光死死钉在圈出的区域,一言不发,就那样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今晚开始排查,不等天亮。”
他把笔往地图边缘一放,声音依旧平稳,
“陈默已经失踪超过四十八小时。超过这个时间,孩子的风险不是线性上升,是呈数量级增长。每多熬一小时,不是多一点危险,是危险激增数倍。”
这个时间节点,陆离从接案第一天起就在心里默数,每流逝一小时,他都清清楚楚。
虽然他没说过,但从未停过。
过了一会儿,吕龙伟开口:
“要不要先告诉陈颖,说我们有方向了?让她知道一声。”
陆离摇头。
“等找到确切地点。”
停了一下,他说:
“不能让她等那种希望。万一找到的不是活着的呢。”
这句话太沉重,大家都没有接话。
陆离重新看向桌上的地图,把那个圈出来的区域盯了一会儿,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临时手机卡——案发后是否有二次激活记录”
他把这行字圈起来,转身,对魏康说:
“那张临时手机卡,昨晚发完短信之后——有没有再次出现过基站信号?”
魏康调出记录,抬起头:
“我现在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