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康死死盯着屏幕，手指僵在鼠标上，连指尖都纹丝不动。
“有。”
他把那条记录调出来，推到陆离面前。
屏幕上的时间戳很清楚：案发第三天，凌晨3:12，那张临时手机卡的基站信号在南城区域出现过一次，时长不到四分钟，然后消失，此后再无任何记录。
会议室里没有别的声音。
吕龙伟斜靠在椅背上，双眼紧闭，可胸腔的起伏却带着清醒的紧绷节奏。
王磊缩在角落里，手边搁着一瓶矿泉水，瓶盖连一丝拧动过的痕迹都没有。
陆离站在地图旁边，手里夹着一支笔，一直没有落纸。
他把那条记录拿起来，看了一遍，没有立刻开口。
那个时间，陈默已经失踪三十六个小时了。
陆离在记录上找到坐标，走到地图前，对着南城的位置找到对应的基站覆盖区域，用笔圈了出来。
圆圈落在南城。离工业区的直线距离超过十公里，方向完全相反。
他缓缓把笔搁在桌沿，目光死死钉在那个圆圈上。
他知道自己会被追踪，发出勒索短信的那一刻，这张卡就等于暴露了。
他应该很清楚。但他还是让这张卡在南城出现了，凌晨三点，活跃不到四分钟，然后断掉。
不是失误，而是他故意让你看见这个信号的。
陆离在脑中把这个逻辑推演了一遍，没出声，只是盯着那个圆圈看了很久。
吕龙伟猛地睁开眼睛，从椅背上直起身子：“南城？”
“烟幕弹。”陆离说，“他在给我们指一个方向，那个方向不是他在的地方。”
王磊拿起水瓶转了一圈，“啪”地一声重新放下：“你怎么确定？”
陆离说：“他用这张卡发过勒索短信。勒索短信代表什么？代表他对警方的追踪有预判。
一个对追踪有预判的人，不会让自己唯一的信号源在真实藏身地点出现。”
王磊沉默了片刻他不得不说陆离的想法是符合常理的。
陆离目光继续落在地图上，手指在南城的圆圈和工业区入口的标注点间虚点了两下，终究没有落笔。
十公里，方向相反。
时机选得很准：半夜三点，南城信号出现，刚好在追查人手最少、反应最慢的时间窗口。
如果不是魏康一直在盯着，这四分钟的信号很可能到天亮才会被发现，那时候人已经移动过了。
他在为自己争取最关键的逃亡时间。
就在这时，魏康把另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
“地籍资料出来了。”他说，
“圈定范围内独立院落民宅三处。头两处，一处是房主在市区住着、农村老宅常年锁门，村里人都知道没人住；
另一处已经查到，去年就判断拆迁，整栋都空着，无用水用电记录。”
他顿了一下。
“第三处，两个月前有租约变更。新租户登记名字叫'周友'，押金三个月，现金付的，留的是外地号码。”
然后他补了一句：“这个'周友'，身份证查不到对应信息。”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陆离把那张纸拿过来，盯着“周友”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不是他本名。但大概率是他本人。”
他把纸放回桌上，没有说别的。
王磊死死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把手里的水瓶又转了一圈。
两个月前。
那时候陈默还在上学，还在被推搡，还没有在校门口被堵着被人说“你爸根本不要你了”。
那个时候，方建国已经把这栋房子租好了，押金付了三个月，现金，不留凭证，不留实名，三个月够他把事情做完再走。
陆离把这个时间点在脑子里压了压，没吭声。他在等另一条线的结果。
这时，吕龙伟从门外进来，外套还没脱，边走边说：
“工业区那边还是要安排人去。废弃厂房多，好藏人，不去查查说不过去。”
陆离摇头。
吕龙伟在地图旁边站定，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确定不是厂房？”
“他租了两个月。”陆离说，“孩子要喝水，要上厕所，废弃厂房没这些。
租了两个月的民宅有水、电，带独立院落，没有邻居定时经过，空间够用，进出便捷。”
吕龙伟略一思忖：“临时手机卡的基站坐标本来就在工业区附近，就算是烟雾弹，工业区背面也是我们划定的排查区域——”
“他在工业区背面发的短信，”陆离打断他，“目的就是让基站坐标指向废弃厂房那一片，把人引过去逐个排查。
发信号的位置和藏孩子的位置，不会是同一个地方。如果真在废弃厂房，他不会在那里开卡发信号，等着坐标被锁定。”
吕龙伟闭上嘴，没再说话。
陆离说：“这样吧，你去工业区，我去民宅。”
“两条线同时走，都不浪费。”
吕龙伟点了下头，拿起外套就往外冲。
两辆车分开行动，天还没亮透。
陆离和王磊坐一辆，往城郊方向走，公路两侧的路灯间隔越来越大，最后只剩下头灯照出的一段黄色地面。
王磊开着车，陆离把那份地籍资料在腿上摊开，手电照着，把第三处民宅的位置重新核了一遍。
独立院落，砖石结构，据记录上写，建于90年代，宅基地面积约两百七十平方米，院子后接一片荒地，最近的邻居约一百五十米开外。
一百五十米啊，白天就算有鸡叫，这个距离也传不过来的。
他把手电关了，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外套内袋。
王磊问：“你确定是那里？”
陆离说：“不确定。但是最接近的一个。”
民宅在一条土路的尽头，院门是铁皮焊的，锈成了暗红色，门缝里透出一点灰白的天光。
周围很安静，只有草丛里偶尔的虫叫声，和远处公路上偶尔一辆车驶过的动静。
陆离在院门外停了下来，没有立刻叫门。
他在门外站了约莫十几秒，屏气凝神地听。
里面没有声音。灯没有开，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
但院子里飘出一股潮气，混着几分闷滞的腥气，绝不是久无人住的空宅子该有的味道。
不是没人。
是有人，而且待了一段时间了。
陆离转头，对王磊低声说了两个字：“叫门。”
铁皮门被敲得很响，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砸开去，四面都是回响，没有人应。
王磊又敲了一遍，大声道：“警察！开门！”
还是没有。
陆离绕到院子侧面，踩上一块石头，扒住墙头，把头探进去。
院子里倒靠着一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看那锈蚀的程度，该是原本就留在这里的旧物。
房屋正门虚掩着，没有上锁。
他从墙头纵身跃下，落地时踩在一片枯草上，发出一声闷响。
走到正门前，推开，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声。
屋里暗得像被墨汁浸过，厚重的窗帘严丝合缝地拉着，一丝天光也透不进来。靠前的位置摆着一张旧木桌，桌面上搁着一只搪瓷碗，碗底积着浅浅的残水。
旁边地上，有一条绑绳。
绳子已经解开，摊在地面上，两端留着松动过的结，绳芯处有一点擦痕，细得很，不明显，但那是长时间摩擦留下的。
陆离蹲下来，把绳子看了一会儿，没有碰，站起来，环顾一圈，走向里屋。
里屋空荡荡的，连一丝人气都没剩下。
地上有一张折叠行军床，床架已经合上靠在墙边，地面上有一个塑料袋，袋口封着，里面有几个空矿泉水瓶和一只折叠好的快餐包装袋。
角落里飘着一股残余气味，正是在门外闻到的那种，却浓烈了数倍，潮湿中裹着一股挥发性的刺鼻感，像是某种强效清洁剂，又或是比清洁剂更刺激的不明药剂。
他把手机手电打开，靠近地面，照着地板。
靠近行军床原来位置的地板上，有几条擦痕，浅，像是床架的金属脚在移动时留下的。方向朝里屋的窗户。
窗户是锁着的，但锁头没有完全咬死，只搭着，不用钥匙就能推开。
陆离把窗户推开，从里面看出去，是院子后面那片荒地，荒草里有一条压出来的浅痕，宽度和一个成年人侧身行走差不多，向东延伸出去，消失在荒草里。
他在窗边站了几秒，人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