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里处处留着他的痕迹:半凉的瓷碗,松垮解开的绳,床架拖行后留下的浅痕,还有地面上那几个没来得及带走的空塑料瓶。
他在窗边转过身,对王磊说:“拍现场,全程拍,床架落点、绳子摆放位置、地板划痕、气味方向都要存档。
然后叫人来提取那个绑绳,优先化验残留。”
王磊已经把手机举起来了,“人走了?”
“走了。”陆离说,“但他在这里待过。孩子也在这里待过。”
他又把那条解开的绳子看了一眼,没有再说别的。
房东姓赵,六十多岁,住在五里外的镇上,听说警察上门,趿着拖鞋一路小跑过来。
他站在院门口,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探着脖子往院子里扫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陆离说:“你租给'周友'的,是这里?”
老赵连连点头,“对对,他说想租几个月,说在附近有项目,工地上吵得慌,就想找个清净地方落脚。”
“他什么时候来看的房?”
老赵想了想,“大概……两个月前吧,来了两次,第一次看看,第二次就把押金付了,付了三个月的现金。”
“你手机里有他的照片吗?”
老赵愣了一下,“他让我留下了他的联系方式,但……没有照片。”
陆离点点头,把手机拿出来,把方建国的证件照调出来,翻到老赵面前。
“看一下,是这个人吗?”
老赵接过手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了好几秒,指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又凑近看了一眼。
然后他点点头,“对,就是这个人。戴眼镜,穿得整整齐齐的,说话客客气气的,我还跟我老伴说,看起来是个文化人。”
他把手机还回来,“这个人……出事了?”
陆离把手机收回去,说:“谢谢你配合,如果他再联系你,立刻告诉我们。”
老赵还要说话,陆离已经转过身,往车的方向走了。
回程的车里,王磊开着车,陆离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把那份地籍资料拿出来,在民宅的位置旁边写了几个字,写完盖上,合眼靠着,没有说话。
魏康打电话来,声音里有一点疲倦,“工业区那边,吕龙伟带人进去查了,十几个废弃厂房全翻过,没有人,没有孩子,没有近期使用的痕迹。”
陆离嗯了一声,“知道了。”
“那边确实是烟幕弹。”魏康说。
“嗯。”
电话挂断后,王磊说:“他现在人在哪?”
“不知道。”陆离说,“但他离开民宅的时间不会太长,那栋房子里残留的生活气息还没散尽,应该是昨夜离开的。
南城那个信号出现在凌晨三点,那时候孩子已经不在民宅里了,或者他已经开始转移了。”
王磊盯着窗外快速闪过的路灯光影看了一会儿,“转移去哪?”
陆离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
他盯着挡风玻璃,把那条解开的绳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绳子是解开的,不是割断的,是他自己解开的。
这一点陆离在现场就注意到了,但没有说出来。
回到支队,桌上已经压着一张打印出来的东西。
魏康在位置上坐着,见他们进门,把那张纸推了过来。
陆离接过报告,看了第一行,把报告往桌上一放,拿起旁边的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后座采集样本,初步比对:挥发性酸性物质残留,特征符合氯仿类有机溶剂。
王磊从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氯仿?”
“不确定是氯仿,”陆离说,“符合那一类。大概率就是那个。”
王磊的脸色沉了沉,气压有点低。陆离把报告收进案卷,合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白板上,方建国的名字下面已经有三行字了:
高档定制西装——来源?
主动接近——七月进门——时间倒置
身份背景——约8年前两年空白——单独查。
他拿起笔,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城郊民宅已确认,孩子曾在此处。
他在“曾在”两个字上顿了一秒,没有改,把笔放下。
魏康站在旁边,端着保温杯,目光落在白板上,没有开口。
陆离转过身,“那张临时手机卡,南城那个信号出现以后,有没有再激活过?”
“没有。”魏康说,“南城那次是最后一条纪录。”
“他换卡了,或者关机了。”
“搜查令今晚执行,方建国的住所。”他朝吕龙伟那个方向说,“你带人去,我留守,等化验结果。如果他住所里有定制西装,比对一下纤维。”
吕龙伟沉声应了声,利落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
陆离重新看向白板上那行字,眼神定在“曾在此处”四个字上,停了一会儿,把眼神移开。
孩子确实曾在那里待过。捆绑的绳子松松垮垮摊在地上,缺了口的瓷碗里还留着半汪水,折叠整齐的行军床斜靠在斑驳的墙面上。
他在那里存活过。
陆离深吸一口气,强行把这件事压进脑海深处,逼着自己不再往下深究。
傅攸宁下午进来,把纤维鉴定的补充结论放到陆离面前。
“我重新跑了一组数据,靛蓝染料的比例和靖安区一家叫'定制百年'的西装店高度吻合。”
她顿了一下,“这家店我去问过了,没有方建国的定制记录。但他们的面料是独家渠道,靖安区这个档位就这一家用。”
陆离把这一条记在本子上,问:“他的西装是在哪买的?”
“这个他的住所里应该有线索。”傅攸宁说,“如果他本人的定制记录不在靖安区,那就是外地,或者非正规渠道流出的面料做的。”
“知道了。”陆离把补充结论收进案卷,“今晚进他住所,留意西装,如果有实物,直接比对。”
傅攸宁没多耽搁,转身快步走了。
夜里九点,吕龙伟从方建国住所回来,把一个证物袋放到桌上。
袋子里是一件叠得很整齐的深蓝色西装外套。
陆离拿起证物袋,走到灯前,将袋子侧转调整面料角度,没拆封,就那样凝神看了好一会儿。
魏康凑过来,“比对?”
“送傅攸宁。”陆离把证物袋放下,“今晚。”
吕龙伟在一旁立正站好,条理清晰地把今晚搜查的情况汇报了一遍,
“住所里没有孩子,没有他本人,柜子里有几件衣服,西装放在最里面,叠着,没穿多久,袖口边缘有一点纤维的脱落痕迹,和书包背带那个位置高度匹配。
其他没有特别的东西,只有一本普通笔记本,里面全是数字和日期,我觉得有可能是加密信息。
我们或许可以借助数据解密技术、大数据分析等手段来挖掘其中隐藏的线索,目前暂时不清楚它具体代表什么意思。”
陆离,“笔记本带回来了?”
“带了。”吕龙伟把另一个证物袋放到桌上。
陆离点开笔记本的照片,在手机屏幕上逐页放大,从头至尾仔细翻了一遍。
数字,日期,几个地名,没有人名,没有任何注释,全是他自己才能看懂的东西。
格式很整齐,像是在记什么时间表。
陆离把手机放下,没有说什么。
魏康问:“能看出什么?”
“不够。”陆离说,“要等身份背景那条线有结果才行。”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窗边,脊背绷得笔直,背对着屋里的人,目光沉沉地落在窗外。
“两年空白查到什么程度了?”
魏康那边停了一下,“正在深查,有一个方向,但还没确认,需要时间。”
“多久?”
“明天。最迟明天下午。”
陆离没应声,手掌撑在冰冷的窗台边缘,目光凝在窗外一动不动,片刻后才缓缓转过身。
“今晚大家先休息。”
“孩子不在那栋民宅了,但我们确认他在的时候是活着的,这是今天得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绳子是解开的,不是割断的,是他自己解开的。
他是带孩子一起走的,不是扔了孩子自己走。”
他最后扫了一眼白板上的那行字,伸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明天继续,今晚大家好好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