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第二天上午九点整,陆离和吕龙伟赶到时,天空灰蒙蒙的,太阳勉强透出些光,却昏昏沉沉的毫无力道。
车停在院门外的土路上,这是他们第二次来这里。
昨夜,陆离持搜查令进来时,屋内一片漆黑,手电射出的圆锥形光束,依次落在地板上、那条被解开的绳子上,还有床架在地板上蹭出的浅浅痕迹上。
他把那些东西看了一遍,记住了,才离开。
而今天是完整的白天,是正式的现场勘查。
陆离站在院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先在这里站了一段时间,把整个院子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院子不大,地面是夯实的土,靠北面的墙根有一口水井,木头的井盖,看样子很久没用了,边缘有一圈青苔。
一辆旧自行车歪靠在东侧墙根,锈迹从辐条爬满车架,一看就弃置多年了。
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门廊下面。
门廊台阶旁边,放着一双拖鞋。蓝色的,尺寸很小,是孩子的。
两只并排,鞋头朝外,摆得很整齐。
陆离在那双拖鞋上停了一秒,把这个细节记在本子上,没有说话。
小孩子脱鞋向来是随手一踢,要么两只歪扭着朝向不同方向,要么一只翻扣在地上,绝少有摆得这么整齐的。
这显然是有人整理过的。
他合上本子,走了进去。
吕龙伟跟在他后面半步,两个人没有触碰任何东西,只是走,只是看。
厨房里留有明显的使用痕迹,灶台早已凉透,橱柜内却塞着不少物品。卧室门虚掩着,枕头上印着清晰的压痕,靠窗的小桌上摆着几样物件。
陆离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房间,将各个物品的位置牢牢记在脑中,随后在随身的小本子上快速做了简略标注。
他在卧室门口站定,看了一会儿,回头对吕龙伟说:
“叫傅攸宁过来。”
大约二十分钟后,傅攸宁的车停在院门外。
她下车,提着勘察箱,在院门口停了一下,把整个院子扫了一眼,然后走进来,把箱子放在院子里,打开,开始清点装备。
动作利落却不失沉稳,手套、镊子、提取膜、物证袋,一样样逐一清点确认,取出后按照勘查规范依次摆放在铺好的防水布上。
“你们进去过了?”
“只走了一遍,没有碰任何东西。”
傅攸宁戴好手套,“那就从头再来一遍。没有我的指令,不要触碰任何东西。”
吕龙伟退后半步,把手背在身后。
陆离跟在傅攸宁后面,保持着一个距离,不干扰,只观察。这一遍和刚才那一遍不同。
刚才是他的眼睛,扫的是整体布局,是现场的逻辑结构;这一遍是她的工具,扫的是每一个接触面,每一个有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
两件事都需要,不重复。
傅攸宁沿着固定的勘查路线推进:从院子到客厅,再到厨房、卧室,每一寸区域都按规范细致排查。
每一间房都逐一拍照,每一件可疑物品都精准标注位置,不急不躁,绝不漏掉任何一处细节。
她话不多,只是重复着拍照、记录的动作,偶尔低声吐出一句“这里”,陆离便知晓那处已被标记在册。
客厅里的家具是原来房东留下的,桌上有一层薄灰,但有几处被擦过,留下了浅浅的擦痕。傅攸宁把擦痕的位置拍了照,一一标注。
厨房里,灶台是凉的,没有用过的气味。
但橱柜里有东西:一袋儿童口味的饼干,未开封。
两瓶矿泉水,其中一瓶少了三分之一。
还有一个小纸杯,用过,放在水槽边上,没有冲走,边缘已经有点干了。
傅攸宁把这三样东西逐一拍照,然后说:
“他准备了食物和水。孩子在这里期间一直有食物来源,他不打算立刻伤害孩子,要维持存活状态。”
陆离在本子上把这句话记下来,没有开口。
儿童口味的饼干。这不是随手抓的,是专门选的:草莓味,苹果味,孩子喜欢吃的那种。
这份用心,放在这件事里,味道就变了。
陆离把这一条记进本子,没有说出来。
卧室的门是虚掩的。
傅攸宁站在门口,先不开门,拿出荧光粉喷罐,在门把手的正面薄薄地喷了一层,然后拿出紫外线灯,角度调好,打开。
紫色灯光一照,两枚清晰的指纹立刻显现在门把手上。
两枚完整的纹路清晰地留在门把手正面偏下方,一枚是拇指纹,一枚是食指纹。
“这个高度,”傅攸宁把手放到门把手旁边,比了一下,“是80-85cm,刚好是十岁孩子的握持位置,成人的门把手高度一般在100cm左右,会高一些的。”
吕龙伟在旁边,“儿童指纹能比对吗?”
傅攸宁把提取膜裁开,用镊子压着贴上去,“能。但孩子汗腺稀,普通铝粉显不出来,要用荧光粉。”
她把第一枚提取膜从门把手上揭下来,装进物证袋,“留痕时间估计在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以内。”
吕龙伟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陆离把这个时间范围写在本子上,在旁边写了一行:与失踪时间吻合。
他写完,把笔停在那一行上看了一眼。
其实吻合并不是让人觉得宽慰的词,它只是一个确认,确认一件他们已经知道的事。
孩子在这里。这栋房子是真的。
但孩子现在不在这里了,这也是真的。
他合上本子,跟着傅攸宁进了卧室。
卧室里摆着一张铁架单人床,床垫看起来很旧,显然是房东留下的。
枕头上有一个凹陷,小,但明显,是人睡过留下的,中间深、边缘浅,不是枕头自己压坏的弧度。
被子叠起来了,放在床尾,叠得很整齐,有棱角,这一看就是大人叠的。
小桌上放着一个透明塑料矿泉水瓶,瓶里的水剩了一半。
傅攸宁把瓶子拿起来,对着卧室窗口透进来的光看了看。
瓶口已出现变形。
这不是一次性咬出来的局部深陷、带有棱角的凹痕。
这个是整圈都有压痕,塑料的弹性已经没了,合不拢了。
这种整圈压痕是孩童常见的习惯性动作所致——喝水时反复啃咬瓶口,久而久之便成了这样。
“瓶口有唾液残留,”傅攸宁说,“可以提取DNA。”
她放下瓶身,拿出棉签,沿着瓶口内壁仔细擦拭,然后是外壁,换了一根棉签,再来一遍,把两根棉签都装进物证袋,封口,在标签上写:
“需STR图谱分析,与陈默牙刷参考样本比对。”
陆离在一旁开口问道:“加急的话多久出结果?”
“今天下午。”
傅攸宁把物证袋放进勘查箱,开始拍摄床铺位置,没有再说别的。
陆离看着那个矿泉水瓶,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心里在思考着:
一个孩子在这个卧室里待了将近两天。
喝水,睡觉,可能在床上坐着等,可能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可能一直等到第二天都没有等到他在等的人。
他不知道妈妈来不了,不知道叫他上车的那个叔叔在等什么,不知道那双被摆整齐的拖鞋意味着什么。
他就那样在这间屋子里等着,喝了半瓶水,把瓶口一点点咬成了现在的样子。
陆离将这个细节记录在本子上,笔尖在那行字尾悬停了约莫三秒,随即落下,继续书写。
傅攸宁在卧室里系统标注的时候,吕龙伟蹲下来,用手电筒扫了一遍床底。
床底积着厚厚的灰尘,混杂着几根头发。他先用镊子将头发小心夹起,装入物证袋,再持手电继续向深处探照。
有一个东西压在灰里,靠近床架的金属脚边缘,不容易看见。他用镊子夹出来,放在掌心,对着手电的光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