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扣。”
蓝色的,直径约十八毫米,圆形,背面有凸起的品牌印记,塑料材质,典型的学生校服款式。
傅攸宁走过来,接过去,拍照,记录落点位置,装进物证袋,写上编号。
吕龙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陆离说:“这个要比对吗?”
陆离看了那枚纽扣一眼,没有回答,拿起手机,拨给陈颖。
“陈默的备用校服,你能现在带过来吗?我们需要实物比对。”
那边沉默了一下:
“……好。”
傅攸宁把整个民宅过了一遍,陆离跟着走完,最后在院子里站定。
他没有立刻开口,将方才勘查的所有细节在脑海中按时间顺序逐一梳理。
水槽边的水杯摸上去冰凉,杯口边缘早已完全风干,绝非刚使用过的状态,推测放置时间已超过六个小时。
床铺被整理过:枕头上的凹陷被压平了,被子叠起来了,叠得很整齐。
院门虚掩,没有上锁,像是走的时候随手带上的,不是仓皇出逃的动作,是正常离开,习惯性把门带上。
院子里的这双拖鞋,摆得整整齐齐,两只并排,鞋头朝外。
“他走了,”陆离说,“把孩子带走了。”
吕龙伟立即问,“什么时候走的?”
“昨晚,或者今天凌晨。”陆离看了一眼那个放在水槽边上的纸杯,“水杯凉透了,底部完全干了,至少六个小时以上至少六个小时了。”
“他会不会知道我们能找到这里?”吕龙伟问。
“他肯定知道,所以他走了。
你看床铺收拾妥当,拖鞋摆放规整,明显是从容整理后正常离开的。计划转移和逃跑,不是一回事。”
“那他带孩子去哪里?他现在没有固定落脚点,带着孩子更难藏。”
“他当然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下一步一定会主动联系陈颖,给自己找一个出口。
他不会一直跑的,他不是要逃,他还有他的计划,他还在等他想要的那个结果。”
吕龙伟点了下头,没有再追问。
傅攸宁拎起勘查箱,检查过封口后,开口道“现场勘查结束”,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吕龙伟走向院门,拿出手机开始联系支队汇报,脚步声离得越来越远。
傅攸宁拎着箱子,走了几步,停下来。
陆离还在院子里站着,没有动。
风从院门口透进来,吹过院子,吹过门口那双拖鞋。
过了一会儿,傅攸宁开口:
“从现场看,孩子在这里期间有食物和水,没有伤害痕迹。目前的判断是,他应该还安全。”
陆离没有应声,目光从那双拖鞋上挪开,望向院门外那条直通公路的土路,路两旁的荒草已泛起枯黄。
傅攸宁那句话不是随便说的——这是她能给出来的,基于现场物证的,最接近保证的一句话。
无伤害痕迹、食物水源充足,孩子的生存状态被维系着,这些都是确凿的事实。
但“应该还安全”和“确认安全”之间,还差着一截。
回到车边,陆离打给魏康。
“租房合同上登记的联系手机号,追这个号码的购卡基站位置和使用记录,和方建国的行动轨迹比对。
他用这张卡联系过房东,一定还留下过其他痕迹,可能是出行,可能是其他通话,每一次激活都有对应的基站。”
魏康说:“好,我现在查。”
陆离挂了电话,在本子上把这条线记下来,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栋民宅的外墙。
砖石结构的房子,白灰墙面已有几处脱落,露出内里泛红的青砖,日光落在上面,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陆离向秦刚汇报的时候,吕龙伟靠着车门站着,低头看手机,没有凑过来听。
电话里,陆离把民宅现场的情况捋了一遍,确定孩子曾在此被关押,且已被转移,时间估计在六个小时以上,方建国仍留有孩子,有后续计划。
请求:全城布控,方建国住所搜查令,各出城路口设卡,重点排查南城区域出租屋集中地带。
秦刚听完,停了一下,“你确定是转移,不是弃子了?带着孩子在外面藏,风险更大,他有什么理由不放人?”
“他的目的不是孩子,是陈颖。孩子只要还在他手里,他就还有谈判的资格。
他不会放的,因为他还没拿到他想要的那个结果,他还在等。”
秦刚沉默了两秒,“批了。布控今天中午前到位,搜查令等DNA结果出来立刻执行。”
陆离说:“好。”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进裤兜,侧身站在院门口,目光落在那条通往公路的土路上,眉头微蹙,没说话。
吕龙伟抬起头,“布控批了?”
“批了。”
吕龙伟把手机揣进去,拍了拍车门,“那就等DNA结果。”
陆离没应声,径直走向驾驶侧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陈颖到的时候,大约上午十一点。
她把车停在院门外的土路上,推开车门下来,怀里抱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蓝白校服,折痕清晰可见。脸色很白,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就是那种把什么东西咬住不放的表情,嘴唇抿着,线条很紧。
她走进院子,把校服递给傅攸宁,没有问为什么要校服,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傅攸宁接过去,把校服展开,平铺在随身携带的展示板上,然后拿出物证袋,把床底找到的那枚纽扣取出来,放在校服正面的纽扣旁边。
两枚放在一起,看着像,但像不是最后的结论。
傅攸宁拿出放大镜,先看校服上的纽扣,记下几个数据,然后看床底找到的那一枚,逐项核对。最后她抬起头:
“直径十八毫米,聚酯树脂材质,背面'华青牌'压铸印记,是完全吻合的。”
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一点:
“陈默在这里待过。但他现在不在这里了。”
陈颖站在旁边,眼睛一直落在那枚纽扣上。
她始终没说话,眼眶却慢慢红了,眼泪不是流出来的,是直直地掉下来,没一点声音,一滴,又一滴,落在她紧抱的那件备用校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这是陈默失踪以来,她第一次哭。
第一天,她进了派出所,填表格、交照片、答问题、配合问询,手脚不停,没掉一滴眼泪。第二天,被传唤,等了又等,全程配合,但是没哭。
第二天,她不是不难过,是她不能崩溃。崩溃了,那些事就没有人做了。
第三天,表格还得填,照片还得选,问题还得答,她是唯一能扛下这些事的人,所以只能硬撑着。
但那件校服上的纽扣是她亲手缝上去的。
上学期洗过衣服后,她发现一颗纽扣松了,便坐在窗边,打开针线盒,拣了根合适的线,一针一针细细缝好,反复检查确认牢固了,才把校服收进衣柜。
是她的手缝上去的,她认识那针脚,认识那个颜色,认识那颗纽扣。
它在这里,孩子却不在这里。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她撑不住了。
傅攸宁把那枚纽扣重新放回物证袋里,封口,平静地整理手里的东西,没有看陈颖。
风还是在吹,从院门口穿进来,吹过那双蓝色的拖鞋,吹过枯了的草,吹过陈颖手里那件折叠整齐的备用校服。
陆离把目光从陈颖脸上移开,看向院门外那条土路,土路尽头是公路,偶尔有车驶过。
方建国还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带着那个孩子,在等。
陆离把满脑子的焦灼压了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扫了一眼,还是没有新消息。
布控,今天中午前到位。
DNA结果,今天下午。
先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