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城布控已进入第八个小时。
支队里静得能听见时钟的滴答声。
王磊死死盯着屏幕,椅子自始至终没挪动过半分,桌角的咖啡杯不知何时早已凉透,他既没碰一口,也压根没想起要倒掉。
吕龙伟在椅背上靠着,眼睛闭着,两条腿伸在桌下,看着像睡着了,但脚踝没动,是那种闭眼养神的清醒。
魏康的键盘声是支队里唯一持续的声音,不紧不慢,每隔几秒停一下,然后继续。
陆离站在地图旁边,没有坐下。他手里夹着一支笔,但什么都没有写。
地图上的南城区域他已经看了很多遍了,把区域划出来,路口标注好,便衣分配完。
现在不缺部署,缺的是找到方建国在哪里。
第四天上午十一点,秦刚批了全城各路口设卡,重点路段警力到位,魏康把方建国的社会关系圈全部发出协查通报:
前同事、亲属、在华海市有往来记录的人员,一共十九个号码,全部标注监控。
部署已经全部布下去了,所有人都在等着收网。
可方建国却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毫无动静。
中午时分,傅攸宁进来了。
她把一份文件放在陆离手上,说了一句话就准备走:
“STR图谱十六个位点全部吻合,同一个体,百分之百确认。”
陆离把她叫住。
“门把手的指纹呢?”
傅攸宁回头,目光平静,“儿童指纹库没有比对样本,这个我比对不了。
但我把提取到的指纹位置照片给陈颖看过了,她说那个位置和陈默的握门习惯一致。
陈默喜欢捏着门把手下半截,指纹接触区域和这个习惯完全吻合。”
陆离低头,在报告上签了字。
“好。”
就这一个字。他指尖捏着笔顿了两秒,才把报告缓缓夹进案卷,垂着的眼睫没动,没有立刻抬头。
百分之百的匹配度。白纸黑字,鲜红的公章压在落款处,清清楚楚写着陈默的名字。
他早就知道孩子在那里,报告只是把这件事写进了正式文件。
傅攸宁等他签完字,没再多说一句,转身就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慢慢消散,最后只剩一片死寂。
魏康把追踪报告放到陆离面前,逐项说:
“租房合同上登记的联系手机号,非实名卡,购卡首次激活的基站,在方建国居住小区附近约两百米,激活时间在三个月前,对应他第一次去看那栋民宅的前两天。”
陆离在椅子上坐下,把报告拿过来,没开口,等他继续。
“号码存活三个月,通话记录只有房东一个联系人,一共四次。
看房一次,签合同一次,押金付完确认一次,案发当天收线一次。用完就停了。”
“他用这张卡只是为了联系房东,”陆离说,“用完就打算换掉。”
“对,号码现在已经停机。”
就在魏康说出最后这句话的瞬间,他办公电脑的屏幕角落突然弹出一条弹窗消息。他把消息念出来:
“吕龙伟的,工业区主厂房东侧发现人员使用痕迹!”
会议室里有人抬起了头。
魏康继续念:
“系流浪人员,现场有三周以上的生活垃圾,排除。”
没有人说话。
吕龙伟的下一条消息紧跟着来了:“继续排查,无其他发现。”
陆离目光从地图上挪开,在屏幕上顿了一秒,指尖夹着的笔转了半圈又落回耳后,随即重新看向地图。
他知道工业区那边查不到什么。可消息念到一半时,会议室还是莫名静了一瞬。
银行流水的结果随后也出来了。
魏康在方建国的流水记录里找到一笔:案发六十天前,周一下午,三千元现金提取。
“这一天他请了两小时假,”魏康说,“去ATM取了现金,然后去看了那栋民宅,当天签的合同,押金现金付。”
他停顿了一下,重新看着屏幕,“而且这是他过去两年里,单次超过两千元的唯一一笔现金提取。之前的记录都是小额消费,几百块。”
陆离走到白板前,在“蓄谋”那个词旁边画了一个实心圆圈。
“这条线闭合了。”
他拿起笔,把白板上的两个节点用线连起来:六十天前取款,案发。
六十天前,那笔钱就已经提前备好了。
而那时候陈颖对此一无所知,陈默还在上学,还在校园里被人推搡,还在赶去补课,补习老师正拿着练习题给他讲解,而那老师早已把钱备妥,就等着用。
王磊帮魏康复查方建国所在小区的门禁数据时,在一段此前被跳过的时间段里,发现了一条异常记录。
他停下来,没有声张,把陆离叫过去:
“案发第二天,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他返回小区了。停留二十二分钟,然后再次离开。”
会议室里瞬间静了几秒,陆离在本子上记下这个时间,然后说:
“他拿了什么,或者处理了什么。现金、证件,或者换了衣服。
二十二分钟进出,说明他事先想好要拿什么,进去取了就走。”他停了一下,
“民宅那边被子叠好,院门随手带上。他从那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把这一步全部算在里面了。”
魏康:“他在转移之前就打算在外面待很长时间了。”
“对。”陆离说,“他没有打算投降。”
王磊把那条记录标出来,把屏幕转给陆离看,没有多说话。
没人料想到,一个在逃的人会在案发次日凌晨折返回小区,但方建国自己并非认为他在逃跑,他认为他自己只是在按原定计划行事而已。
陆离把到目前为止的全部时间线重新梳理到白板上:
租民宅(案发六十天前)→熟悉路线→绑架陈默→发勒索短信→警察介入→第二天凌晨返回住所取东西→转移陈默→现在藏匿。
吕龙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每一步之间隔得很均匀,井井有条,一点不慌乱。”
“他有计划,有时间节点,有备用动作,”陆离说,“但他没有退出计划。”
他在最后一行写下了一行字:目的不是钱。
笔锋落下,他的目光牢牢锁在这行字上。
每一步都留好了周全的退路,唯独这个目的,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他想要陈颖接受他,这件事没有备用方案。
陆离转过身,看着吕龙伟。
“方建国的动机是什么?”
吕龙伟:“要挟陈颖接受他。”
“那他现在的沉默是什么?”
吕龙伟皱着眉思忖片刻,“……在等?”
“这种心思缜密的人,计划出了岔子绝不会就此罢休,”陆离说,
“他现在沉默,不是认输,是在重新算。他一定还会联系陈颖的。
不是威胁,而是‘谈条件’。他想要的是一次见面,让她听他把话说完,孩子是他以为能让陈颖来的那张牌。”
吕龙伟沉默了两秒,“那我们就等他主动联系。”
“他会的。”陆离说,“他忍不住的。”
下午两点十七分,魏康的屏幕弹出一条追踪提示。
他第一时间出声:
“卡出现了。”
支队里其他人都抬眼朝他那边扫了一下,没人出声,空气里只剩键盘敲击的细碎声响。
“还是那张勒索短信的临时卡。第三次激活。”魏康把数据调出来,念,
“第一次是案发第二天发勒索短信;第二次是第三天凌晨三点十二分,在南城工业区背面,持续不到四分钟,烟雾弹;第三次是现在,位置在南城,
但离第二次的基站约八公里,完全不同的位置。他换了地方,但没有换卡。”
吕龙伟:“他知道这张卡已经暴露了,还在用,是在主动给我们看信号。”
陆离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挂在墙上的地图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