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在引我们去工业区了,他是在告诉我们他还在南城,但他以为我们追不到具体位置。”
魏康:“基站覆盖半径在城区密集建站环境下能压到六百米以内。他可能以为误差是几公里。”
“对。他不知道这个。”陆离在地图上标出这个新的基站坐标,把已有的南城圆圈跟这个位置对比了一眼,然后拿起笔,在南城区域边缘收紧了一个范围,
“缩小南城排查范围,配合布控继续收紧。”
方建国清楚基站定位会把他钉死在南城范围里,但他料定“南城”这两个字圈出的地盘足够大,能把警察拖上几天。
他不知道城区基站密度这回事,不知道如今市区基站定位的平均精度已达到50-200米。
他现在用的是自己脑子里那套技术认知,和现实差着一截。
魏康将第三次激活的基站坐标标记在地图上,圈出覆盖范围:半径约六百米,涵盖三个居民区、一个商业街区、若干出租屋聚集区,还有四十余家可登记住客的旅馆与出租房。
陆离把这张图传给吕龙伟。
“带两个便衣,低调走访这个范围内的旅馆和出租屋。不要大张旗鼓,就说查外来人口登记。
逐家走,重点查近两天新登记的住客,单人带小孩入住的优先。”
“找到了告诉我,等我的指令,不要擅自行动。他带着孩子,动作要稳。”
吕龙伟抓起外套就往外走,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陆离转过身,王磊已经把搜查令的申请文件依次整理好。
租房合同手机号溯源、银行流水、门禁录像、书包背带纤维分析报告,全部夹成一本,推到陆离那边。
“搜查令批了吗?”
“DNA已经确认了,”陆离说,“但纤维比对还差西装实物,要搜查令才能进他住所取。秦刚那边说今晚批,到了立刻执行。”
王磊把文件夹推到一边,开始准备行动方案,没有多说话。
陆离去走廊找陈颖。
她坐在那排椅子的中间,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是黑的:刚才看过,没有来电,让它自动熄灭了。
她背靠着墙,头微微低着,眼睛空茫茫的,什么也没想,就只是那么坐着而已。
陆离在她旁边坐下,过了几秒,才开口:
“如果有陌生号码打进来,接听,不要挂断,不要主动提警察,接听之后尽量让对方多说话,时间越长越好。”
陈颖没有抬头,“你觉得他还会打来。”
陆离没有否认。
陈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放在膝盖上,“什么时候?”
“说不准,”陆离说,“但他会的。”
她低着头,不说话了。
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陆离手里没拿本子,也没带案卷,和她一样,背靠着墙坐着。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他向你表白过。”
不是问句。
陈颖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没有说话,那个停顿本身就已经是回答。
陆离继续说:
“大概一个月前。你没有接受,之后你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补课还在继续,孩子还是他教,他跟你说话的样子也没什么变化。”
陈颖抬起头,第一次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他,“你怎么……”
“他的朋友说的。”陆离说,“不是你。”
陈颖闭上嘴,把目光落回地面。
沉默像潮水漫过头顶,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低:
“我以为那不是什么大事。他说了,我说没有这个想法,他就说好,下一次该来还是正常来。我以为他真的没放在心上。”她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警察说这种事,我也没想到这件事跟陈默失踪有关。”
陈颖没骗他。对她来说那件事本来就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她一点都没有放在心上。所以她也没理由往案子上想,也没理由觉得那个“好”是假的。
陆离把这件事搬出来,不是要叫她检讨,是为了等会儿那个电话进来的时候,她知道自己在接谁的电话。
陈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抬起头,问:
“他……真的要我?”
陆离沉默两秒,说:
“他以为他要的是你。”
陈颖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走廊里静得能听见心跳,只有那盏节能灯发出几不可闻的嗡嗡声,像藏在暗处的虫鸣。
方建国喜欢的那个“陈颖”,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懂他,需要他,会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感激他的那个。
可真实的陈颖偏不是这样,一句拒绝断了他的念想,他便转身寻了另一条路,这种行为异常的偏激。
吕龙伟南城走访发来第一条消息:前十二家,无发现。
陆离在走廊里静立着,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一瞬,终究没有回复,将手机揣回了口袋。
大约二十分钟后,吕龙伟的第二条消息来了,消息里只有一行字:
信号覆盖区域内第十七家,小旅馆,近两天登记记录,有一个名字:周友。昨晚登记的,单人入住,登记时带着一个孩子。
同一个假名。
陆离攥了攥手机,起身快步走出走廊,到了陈颖视线不及的角落,才拨通吕龙伟的电话,声音压得极低:
“确认是同一个名字?”
“登记本上写的,我亲眼看的。”
“盯住,不要打草惊蛇,不要靠近房间,等我的指令。”
挂了电话,陆离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走回走廊,在陈颖旁边坐下,什么都没说。
陈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消息了?”
但是陆离没有告诉陈颖。她不知道孩子已经被找到位置,声音里就会有真实的担心,方建国是能听得出来是,这样她就会以为局面还在他手里。
如果她知道了,声音就会变。陆离把这个想法压着,没说出来。
陆离打给秦刚,简短汇报:人已定位,旅馆外围便衣控制,等电话进来再收网。
秦刚:“孩子确认在里面?”
“登记时带着孩子入住,昨晚到现在没有离开记录。”
挂了电话,陆离走回走廊。
走廊里的节能灯光线昏沉,把人的脸色映得泛着青白。
陈颖坐在椅子上,手机屏幕每隔一分钟就自动暗下去,她立刻伸手点亮,飞快扫一眼,见没有来电,又缓缓放回膝头。这个动作,她已经重复了无数次。
王磊站在走廊另一端,背靠着墙,没有说话,手插在裤兜里。
外面偶尔有车声碾过,飘进来几缕,又很快被走廊的寂静吞了回去。
走廊里只剩下那盏灯的嗡嗡声,和陈颖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的节奏。
走廊这边,陈颖在等一个电话。旅馆那边,方建国在等陈颖来。
两边都在等,只有陆离知道两边各在等什么。
王磊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
“他今晚会打来的。”
陆离:
“嗯。”
停顿。
“他忍不住的。”
走廊里的灯依旧亮着,却亮得发虚,三个人的影子沉沉压在地面上,连呼吸都轻得没了动静。
陈颖的手机屏幕第七次暗下去。她指尖按亮屏幕,飞快扫了一眼,刚要将手机搁回桌面,屏幕上一个号码突然亮了起来。
是一串完全陌生的数字,屏幕亮得刺眼,在寂静里微微震着。
陈颖的手僵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陆离。
陆离已经站起来了,就站在她身边,把手指放在嘴边,轻声说:
“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