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颖指尖微颤着接起电话，将手机紧紧贴在耳侧，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死死屏住了。
方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静，甚至带着点温柔，什么事都没发生的语气：
“陈颖，是我。孩子在我这里，他很好，你放心。”
陈颖不知道怎么回答，看向陆离。
陆离把一张便条纸推过去，上面三个字：稳住，听。
“……你想怎样？”陈颖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稳。
那个声音陆离以前只在证人陈述里拼过：“温和”、“耐心”、“从不高声”，现在亲耳听见，确实是那样。
会议室里，魏康一只手飞快地敲击着键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顺手把实时追踪结果同步到了对讲频道上。
基站三点定位持续更新，信号落点在南城那家小旅馆周边约四百米，和吕龙伟之前探到的位置吻合。
魏康低声说：“信号稳定，位置确认。”
消息传到陆离这边，他朝陈颖点了一下头，就这一个动作，陈颖下意识地把手机往耳侧贴得更紧了些。
方建国的声音继续从听筒里传来：
“我没有要伤害任何人的意思，我只是想跟你谈谈。就一次，见一面，我把话说清楚，你要是还不愿意，我把孩子还给你。”
陆离在便条纸上飞快写下四个字，顺势推到陈颖面前：约见面地点。
陈颖把目光从那张纸上移回来，继续开口：
“……那你想在哪见。”
你要是不愿意，我把孩子还给你！方建国觉得这是公平的交易，甚至觉得自己做出了让步。
他真的以为只要陈颖肯来，事情还有余地。陆离指尖微微用力，把手里的笔捏了一下，再没有别的动作。
方建国报了南城一个街心公园，说了入口方位和具体路线。
陆离在脑子里迅速把这个位置的地形过了一遍。开阔的地方，四周能看清楚，提前到还能选点。
陆离做了个手势：可以，稳住他。
陈颖说：“……好，我知道了。”
方建国那头停了一秒，语气松了一点：“你过来就行，不用带别人。”
“好。”
他补了一句“不用带别人”，说明他不完全放心。可他终究还是发出了邀约，地点也仍是那一处，因为他等不及了。
陈颖把手机拿开，看着陆离。
陆离已经走开了，在走廊另一端低声打给吕龙伟：
“现在出发，分两路。一路控制旅馆：进去之前先确认孩子在房间里，不要惊动，拍照发给我，等我指令再入。
一路去公园，四个方向，便衣，进场口要有人，他看不见，但要堵得住。”
吕龙伟：“孩子那边谁负责？”
“小孙去，他稳。进去之后不要移动孩子，等医护。”陆离顿了一下，
“确认孩子是安全的以后，才是收网的时候，不是方建国进公园了就收。”
“懂了。”
挂了电话，陆离走回走廊，在陈颖旁边坐下。
王磊已经退到走廊另一端，紧握着手机，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这边。
魏康守在会议室里，眼睛死死盯着监控屏幕，连眨眼都带着几分急促。
方建国那边的通话还没断，陈颖把手机贴回耳边，走廊里只剩下那头模糊的环境音。
大约十五分钟后，小孙发来一张照片。
陆离转到陈颖看不见的角度，才打开照片。
门缝透进来一点走廊灯光，床上是一个孩子的轮廓，他蜷着，侧身，睡着了，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胸口起伏是稳的。
床头柜上放着两瓶矿泉水，桌上有开了封的饼干，没有捆绑的痕迹，也没有挣扎的痕迹。
陆离把照片关上。
小孙那边的声音压得很低：“孩子在，睡着，呼吸平稳，轻度脱水，无明显外伤。”
“好，控制现场，不要惊动，等我指令。”
挂了电话，他指尖捏着手机顿了两秒，闭了一下眼，再把手机稳稳放进口袋。
陆离在便笺上写了四个字，把那张纸放在陈颖手心里：
孩子安全。
陈颖低头飞快扫了一眼，指尖轻轻抚过纸面，随即猛地把那张纸攥进掌心，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呼出去。
方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在哪儿了？”
“在路上，快了。”
吕龙伟的消息接连进来：东侧入口两人，南侧一人，北侧一人，便衣，已到位。西侧是公园主路，留了三人，其中一个在卖冰棍的摊子旁边候着。
陆离回复：好，等他进场，不要提前靠近，等我指令。
吕龙伟回了一个字：懂。
走廊里瞬间静了下来，只有顶灯的电流声嗡嗡作响。
方建国那头没了多余的话，隔一会儿就发来一句“快了吗”，陈颖每次都只简短地回两个字“快了”，一问一答重复了三四次，每一次的沉默都比之前更沉。
旅馆那边孩子安全，公园外围布控到位，但是方建国那头什么都不知道。
他以为他在等陈颖，而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其实是手铐。
陆离坐在陈颖身侧，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紧紧盯着手机屏幕，一言不发地等着。
吕龙伟的消息到了：“目标入场，东侧入口，独行，蓝色西装，背包，戴眼镜。”
陆离看了一眼，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压低声音对着对讲：
“等他坐下，让他先坐下。”
方建国走进公园，在靠近喷水池的那排长凳前停下，四处看了一遍，选了个背对灌木、正对入口的位置，把背包放在腿上，坐了下来。
陆离接到消息：目标就位。他回了两个字：收网。
便衣警员从四个方向悄然向长凳合围，脚步放得轻快却沉稳，看起来不过是几个恰好穿过广场的路人，没人能看出他们的目标一致。
方建国发现动静的时候，面前已经有人了，那张脸不是陈颖。
吕龙伟把证件翻开：“方建国，不要动。”
方建国猛地从长凳上弹起来，刚一转身，冰冷的手铐已经“咔嗒”一声牢牢锁在了他的手腕上，背后的警员力道沉稳，将他牢牢制住。
他没有挣扎，直挺挺地愣了两秒，目光僵硬地扫向公园入口的方向。
那两秒他大概在想哪里出了问题。他把每一步都算过，以为算得很周全，但是当手铐扣上来，那个计算就没用了。
方建国被押向公园外的车，经过吕龙伟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陈颖呢？她来了吗？”
吕龙伟没有回答。
他到最后都以为陈颖真的在路上要来。不是装的，是真信。陆离把这句话过了一遍。
他早就知道方建国会这样，但真听见了，还是有那么一秒觉得，这个人有什么东西是彻底拧错了方向的，不是坏，就是错，错得很稳，错得他自己不知道。
方建国手机被收缴，陈颖这边的通话自动断了。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没说话。走廊里静了一下。
过了几秒，陆离说：“孩子安全。方建国已经被控制。”
陈颖低下头，抿了一下嘴唇，没出声。
审讯室的灯是日光灯，把人脸照得比正常淡一点。
方建国坐在固定椅上，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重新戴上，双手叠在桌上。
表情是陆离在审讯室里没怎么见过的那种：不是怕，不是气，就是很淡定，像一切尽在他的掌握里。
陆离在对面坐下，案卷放在桌上，没打开，也没急着开口。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