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建国先开口：“孩子怎么样了？”
“安全，轻度脱水，在检查。”
方建国点了一下头，“我没有伤害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认真的，甚至有点等陆离来确认的意思。这个细节本身并不是假的。
陆离把它记下来，但它不是方建国以为的那个意思。陆离用手指把案卷封面压平，说：“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你为什么这么做？”
方建国停了一下，“我只是想让陈颖听我说话。她不听，所以我用了一个……不太恰当的方式。”
陆离没有立刻接话，停了一下，才开口：
“绑架一个十岁的孩子，你叫‘不太恰当的方式’。”
“不算绑架吧，孩子和我很亲的，而且我并没有伤害他，”方建国皱了一下眉，语气里第一次有点不稳，“孩子好好的，你们也知道，他好好的。”
“对，”陆离说，“孩子好好的。”
他把案卷翻开，推到桌子中间——租房合同的复印件，盖了章，“周友”两个字写在委托方一栏。
“两个月前。押金三个月，现金，你用‘周友’这个名字租好了房子，备好了食物，就等着现在用。”
方建国看了眼那份合同，沉默了两秒，“……那只是为了方便。”
方建国看了陆离一眼，主动开口：“你知道那孩子在学校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陆离没有立刻答，就那么看着他。
“被推、被骂、被抢东西。这些我每周去补课，都能看得到。他妈妈不知道，他爸爸根本不在。那孩子见到我，会说话，会笑，在我这里他是最安全的。”
方建国说并不是在辩解，他用的是陈述的语气，“你把这叫‘利用’？那我问你，我要是只在利用他，我为什么管他在学校被欺负的事？”
陆离没急着说话。方建国说的那些不是假的，陆离知道，孩子确实被霸凌，确实没大人注意，确实只有这个补课老师注意过。但这个逻辑有个地方走不通。
“你说你关心他。”
“是。”
“那你把他带走之前，有没有想过他会不会害怕？”
方建国停了一下。
“有没有想过，他等了两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妈妈在哪，他会不会哭？”
方建国的手在桌上动了一下，重新叠起来，没说话。
这是方建国唯一一次试图主动掌控这个对话，他以为他有一个论点可以用。
他说的那些是真实的，但这段话本身就是陆离需要的那个口子，不是被堵死，是被打开了。
陆离问那两个问题，不是在反驳，是在把他自己那套逻辑推到它走不通的地方去。
陆离换了方向，把一张照片推过去：
“旅馆房间里，桌上放着苹果汁。”
方建国低头看了眼照片，没说话。
“陈默喜欢喝什么口味的饮料？”
方建国眼神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开口：
“苹果味的，他不喜欢橙味，说橙味苦。”
说到一半，停下来了。审讯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陆离没有表情变化，说：“你知道这个。”
方建国闭上嘴。
“不是因为买饮料的时候随手选的，”陆离说，“是因为你花了很长时间和那个孩子待在一起，知道他喝什么、喜欢什么，让他信任你，然后把这些当筹码用了。”
方建国的手在桌上动了一下，重新叠起来。
“你根本不关心陈默。”
方建国眼神第一次有了变化，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声音压低了：
“我当然关心他，我比他父亲关心他一百倍。他父亲一年回来几次？那孩子在学校被人推被人骂，没一个大人注意！”
“你注意了，”陆离说，“所以你带他上车，带他去旅馆，给他饮料和饼干，把他关在那个房间两天，然后去公园等他妈妈。”
“那不叫关心，叫饲养。”
方建国脸上的血色涨上来，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沉默了。
“饲养”这个词陆离选得准。不是“利用”，不是“欺骗”，是“饲养”。
因为方建国提供了食物和水，维持着孩子的存活，把这件事当成了一种照料。
陆离用这个词，是要让他听见它放在他做的事情上是什么感觉。
方建国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把手叠在桌上，才慢慢把呼吸压平。
“如果陈颖不接受你，你准备把孩子怎么办？”
方建国抬起头，看着陆离，没说话。
“你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陆离继续，“她不来，或者来了，还是不接受你，你准备把孩子怎么办？”
方建国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陆离等了很久，没催。
最后，方建国把头低下去。
陆离说：“你答不上来。因为你的计划里没有那个结局，你从来没想过陈颖最后还是不接受你。
你想过所有步骤，唯独没想这个，因为这个结局你受不了，你不愿意让它存在。”
方建国一直低着头。
“所以你不是没有答案，”陆离说，“是那个答案在你计划里根本没有位置。”
审讯室只剩日光灯的嗡嗡声。陆离看着方建国低着的头，没再说话。
陆离从审讯室出来，把门带上，在走廊里站了两秒。这是他每次审讯完出来的习惯动作了。
从审讯室出来，脑子里有时候会有一种轻，不是轻松，就是那些对话放下来了。
陆离往前走，没去想刚才的事，他在想那个他还没去看的孩子。
搜查令当晚到位。
傅攸宁跟着搜查组进了方建国的住所，在卧室衣柜里找到那件深蓝色羊毛定制西装：挂在最里侧，防尘袋套着，放得很仔细。
她打开防尘袋，对着灯光看了一下，从袖口和前胸各取了几根纤维，装进物证袋，封口，标注。
书包背带那根纤维是这个案子最早的那块拼图。现在最后一块终于进来了。
电话里，傅攸宁的声音平平的：“SEM比对明早出结果。但面料参数，我现在就能告诉你，完全一致。”
“好。”
挂了电话，陆离在本子上写下：纤维闭环。
陆离向秦刚汇报：方建国已被控制，孩子已获救，审讯已开始，西装样本已取。
秦刚只问了句：“孩子怎么样？”
“轻度脱水，没有外伤，在处理。”
“好。材料让王磊整理，移送准备明早开始。”
挂了电话，陆离把手机放回口袋，往那个他还没去的方向走。
孩子被安置在一间有窗户的房间里，空调开着，床上换了干净的被子，床头柜上放着半杯热水。
陆离进去的时候，陈默已经醒了，坐在床边，两条腿悬在空中够不着地，眼睛红肿，但没有在哭，就是那么坐在那里不说话。
陆离在床边蹲下来，和他视线平齐。
孩子抬头看他，眼睛里有点警惕，但没躲开。
“陈默，我是警察叔叔，你现在安全了。”
陈默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小，有点哑：
“叔叔……我妈妈知道吗？她会不会哭？”
陆离看了他一秒，才说：“她知道，她没事的，你放心，你妈妈很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