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攸宁把报告放在陆离桌上,没有多余的动作,只说了两个字:
“出来了。”
陆离把报告拿过来,从头看了一遍。
方建国蓝色羊毛西装纤维与书包背带提取纤维:直径21-23微米,该范围符合参考资料中羊毛品质支数64支对应的21.6-23.0微米的纤维直径区间,二者吻合;
通过显微镜观察鳞片结构,二者吻合;
偶氮染料配方批次,吻合。
认定同一来源,证据等级:A级。
他在报告上签下名字,将报告归入案卷,缓缓合上了案卷封面。
昨晚傅攸宁在电话里就笃定地说过,结果完全一致。
但电话里一句话和白纸黑字的报告是两件不同的事。陆离签字的时候想到那根纤维,书包背带上的那根蓝色羊毛,当时只是一条线索,细得不知道指向什么。
现在它终于找到了出处,也锁定了终点。
傅攸宁放下报告后,没有立刻离开,顿了顿说道:
“所有证据都对上了。”
陆离:“嗯。”
傅攸宁又停了一下,说:“陈颖昨天说,校服上那颗备用纽扣,是她自己给孩子缝上的。缝得歪了一点,但孩子从来没嫌弃过。”
那颗纽扣陆离见过,从床底下提取的,当时只是一块物证。现在它的来历终于清晰了:是陈颖亲手缝的,针脚歪了一点,孩子却从来没嫌弃过。
陈颖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月薪3800,属于低收入家庭,按照抚养费相关标准,她每月能用于孩子的费用仅在760-1140元左右,。
而低收入家庭养育孩子到17岁的总成本约11.6万元,经济压力可见一斑。
孩子校服纽扣掉了就自己缝,没有时间做得好,歪了就歪了。这是她能给的那种爱。虽然不够完整,但却是她能力范围内能给到的全部了。
陈默不嫌弃。
他作为单亲家庭的孩子,在学校被推搡、被叫“没爹的野孩子”,却一个字没告诉妈妈,因为妈妈已经很累了,这孩子实在是太懂事了。
据相关调查,全国有75.3%的学生遭遇过校园欺凌,家长却浑然不知,而小学高年级和初中阶段正是校园欺凌高发的阶段。
言语辱骂是最为常见的欺凌形式之一,同时涉未成年人暴力案件中,单亲家庭的孩子相关占比达6.95%,这类孩子往往更容易成为欺凌目标。
纽扣缝歪了也不说,因为妈妈缝的。他戴着这颗歪纽扣上学,被人欺负,上了方建国的车,被关了两天,最后那颗纽扣从他身上掉下去,落进了床底。
等陆离找到它的时候,它只是一块物证而已。
陆离缓缓合上案卷,轻轻将它推到桌角。
魏康连夜整理完了方建国的审讯记录,文字稿早上送过来,厚厚一沓,封面上有魏康的字迹:全程录音已同步,共计四小时十七分钟。
陆离翻到最后,在一段话里停下来,把那段话用笔圈出来。
方建国说的是:“我以为她接受我之后,孩子也会喜欢我的,因为他本来就喜欢我。”
陆离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两个字:蓄谋。
他将供述纸页抚平合上,规整地塞进案卷袋。
写“蓄谋”,不是在定性,是在记下这件事从哪里开始的。方建国在审讯室里说“我没有错”时,那种平静是真的,不是表演。
一个把未来的家庭生活都想好了的人,对于他自己来说,这不是一个错误,是一个计划出了偏差。
这两个字写完,陆离把笔放下,没有继续想这件事。
支队的儿童取证室是经过精心布置的。
不是审讯室那种日光灯和固定椅,是一张圆桌,配着软质的椅子,桌上摆着一盒积木,旁边放着彩铅和白纸。摄像头装在角落里,不显眼,镜头对着圆桌,角度调得很低。
儿童心理专家刘晓芳提前四十分钟进去陪着陈默,先做了评估:无明显急性心理创伤,有情绪封闭倾向,建议后续疏导三到六个月,当前状态可以进行正式取证。
陈默轻度脱水,第五天上午出院,陈颖带他直接来了支队。陈颖全程在场,坐在陈默旁边,两把椅子挨得很近。
取证开始。刘晓芳说话很慢,问一句等很久再问下一句,不催,也不引导,就是等着陈默把他想说的说出来。
陆离在单向玻璃后面,和王磊并排站着,没有说话。
陈默坐在椅子上,双手乖乖地放在膝盖上。他没有哭,声音平静得让人心疼:
“方老师说妈妈叫他来接我,说妈妈在超市遇到了事情,让他先把我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等着。”
停顿。
“我就上去了。我以为……我以为妈妈出什么事了。”
陆离在玻璃后面,听见这句话,没有说话。
王磊静立在一旁,始终没有挪动脚步。
那一刻陆离想到的,比审讯室里拆过的那套逻辑更简单——这个孩子上了车,不是因为他信任方建国,是因为他担心妈妈。就这么简单。
刘晓芳轻声问:“那两天,你害不害怕?”
陈默想了想,说:“有一点。但方老师说只要等妈妈来就好了,我就一直等。”
停顿了一下。
“后来有警察叔叔来了,我就知道……妈妈应该没事。”
陆离在玻璃后面转过身,往走廊走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他靠墙静立了片刻,没有挪动半分脚步。
陈默等了两天,让他撑过去的不是镇定,是那个信念——妈妈会来的。警察来了,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我得救了”,而是“妈妈应该没事”。
陆离站在空旷的走廊里,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而后停下了思绪。
上午,支队收到靖安区教育局的通报回执:已对靖安小学启动调查,班主任李萍已被约谈,后续处理结果将于一周内通知。
陆离接过这份回执,草草扫过一遍,便将文件放在桌上,一言不发。
王磊在旁边,问:“够了吗?”
陆离没有立刻回答,想了一下,说:“够了。现在够了。”
调查启动了,后续的书面警告、心理辅导、反霸凌教育,都还在走程序。没有大人因此坐牢,王硕也不会被开除。
做的究竟够不够,没有标准答案。但至少教育局的介入让那些人知道有人在盯着。
“现在”这两个字是有意义的,在这个时间点,在这套体系里,这是目前能做到的了。
陆离在医院走廊碰到王建明。
王建明专程赶过来,攥着衣角低声说要见陈颖道歉,站在那儿手足无措,两只手绞来绞去不知道往哪儿放。
陆离没有拦他,指了一下陈颖在的方向,“在那边。”
王建明点点头,往那边走,在房间门口站了很久才进去。
陆离站在走廊另一头,既没有离开,也没有上前,就靠在墙边上静静等了一会儿。
王建明出来的时候,情绪是比较低落的,他缓缓走过陆离身边,说了一句话:“麻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