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说:“没有。”
王建明以前在走廊里把手机甩给陆离,说“那个孩子跟我没关系”。
那时候陆离判断他不是凶手,不是因为他表现得无辜,是因为那种态度太真,是真的不想沾边,不是真的不知情。
现在他来了,进去了,出来的时候这么低落。
陆离不知道里面说了什么,其实他也不需要知道,他只是个警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很多的人生,关系的处理,还需要每一个人自己去走。
但是陆离记下了这个人,比之前以为的要稍微好一点。
陈默出院后,陈颖带他来支队取证。陈志国从外地赶来,在医院扑了个空,辗转联系到,来了支队。
他在走廊里碰到陈颖,两个人隔着走廊对视了几秒,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谁都没有先开口。
陈志国先问:“孩子怎么样了?”
陈颖说:“在里面,出来还要一会儿。”
陈志国缓缓点了下头,喉结动了动,只说:“那我在外面等。”
没有指责,没有推卸,没有问“你是怎么看管孩子的”,也没有提他这几年不在场的任何一件事。
陆离远远地看见这一幕,往另一边走了,没让他们注意到自己在场。
离婚两年,陈志国一直漂泊在外。
他没有质问陈颖,并非脾气温和,而是清楚自己这两年的缺席。
可他还是从外地连夜赶过来,在医院扑了个空,又辗转找到支队,终究是来了。
陆离见过不少离婚的家庭,有些人离了就彻底散了,有些人在最要紧的时候还是会回来,哪怕只是站在走廊里说“我在外面等”。
后来的事是吕龙伟说的,取证结束后陈默出来,看见陈志国在走廊等着。陈默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出来。
陈志国蹲下来,握住了。
吕龙伟说完,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没再接。
陆离指尖捻着文件角翻了一页,视线却停在原处,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下午,陆离在秦刚的办公室做了案件汇报:证据链完整,方建国供述全部认罪,案卷已整理完毕,可以移送检察院。
秦刚听完,说:“可以移送,今天走程序。”停顿了一下,问:“孩子怎么样了?”
陆离说:“轻度脱水,出院了,今天来做的取证笔录。心理专家说需要后续疏导三到六个月,没有急性创伤。”
秦刚“嗯”了一声,又停了一下,说:“辛苦了。”
陆离说:“应该的。”
两人之间只剩沉默,没再开口。
秦刚不是个经常说“辛苦了”的人,陆离在这里三年多,听到这三个字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这三个字一出口,陆离那句“应该的”刚落音,空气里便只剩心照不宣的默契。
有些话不必说透,彼此都懂。陆离起身,把汇报材料留在桌上,出门了。
傅攸宁指尖翻飞,将所有物证材料逐一规整入卷。
书包背带蓝色羊毛纤维SEM比对报告,附西装实物封存记录;
卧室门把手指纹提取报告,附陈颖指认说明;
矿泉水瓶唾液DNA提取及与牙刷样本比对报告;
床底校服纽扣提取及同批次比对报告;
租房合同原件及复印件,房东陈述录音整理;
临时卡激活记录及基站定位分析,附银行流水;
借车微信截图及证人证言;
监控录像资料及门禁录像截取件。
所有物证悉数装入案卷,傅攸宁郑重盖上封存章,至此,移送前的准备工作全部完成。
傅攸宁最后一件封存的是那个矿泉水瓶,有陈默牙印的那个,是在民宅里提取的,是唾液DNA的来源之一。
她封好,贴上标签,放进箱子,没有说话。
下午,陈颖又带陈默来了支队。
陈默去另一个房间等,陈颖在这边签字:被害人家属陈述确认,监护人取证授权等,一共四份。
她逐字逐句地把每一份都认真看了一遍,才落下笔签字。
等到陈颖把最后一份签完,把笔放下,看了陆离一眼,说:“谢谢你。”
陆离说:“是我们应该做的。”
陈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往走廊走。
走廊那头,陈默靠着墙站着,手里拿着一支傅攸宁随手给他的彩铅,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见陈颖走过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往她旁边靠了一步。
陈颖牵住他的手,两个人往外走。
王磊站在陆离旁边,看着那两个背影,说:“她还没崩溃。”
陆离说:“嗯。”
停顿了一下。
“因为孩子还需要她撑着。”
傍晚,大部分人都走了。
陆离一个人坐在桌前整理最后的文件,办公室里只剩走廊那头传来的空调声,低沉,均匀,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裹着空荡荡的房间。
桌角有一个信封,是今天上午就放在那里的,他一直没有拆。
他把信封拿起来,拆开,取出里面的一张纸。
是一份征询函:省厅刑侦总队正在组建跨地区重大积案专项工作组,拟抽调有实战经验的骨干,附名单,他的名字在上面,请本人于两周内回复意见。
材料只有一页,纸上印着他的名字,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陆离把那张纸折起来,放回信封,压在桌角。
窗外,华海市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一排打在街边的树叶上,风来了,叶子动了一下,然后又静了。
手机在桌上,他看了一眼,傅攸宁今天发来的那条消息还没回——她说:“你下班了记得吃饭,别又忘了。”就这一句。
陆离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放下了,还没回。
征询函压在桌角,两周内回复。
走还是不走?他不想立刻做决定,他必须得好好想想。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仍是那排昏黄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