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件移送检察院后,转眼过去了将近两周。
这天早上,魏康把一份材料放在陆离桌上,没有解释,只说了一句:
“方建国的,查清楚了。”
说完,他没走,就站在桌旁等着。
陆离把材料拿过来,从第一页看起。
办公室里,王磊正压低声音打电话,田野在整理卷宗,文件翻动的声音沉稳而规律。陆离把这些声音搁到一边,只看材料。
第一页是魏康的手写说明,字迹比平日潦草几分。
内容是:方建国在华海市的档案记录从2011年起才完整,此前两年,在本市系统内几乎查不到任何痕迹:没有工作单位,没有社保缴纳,没有租房登记。
最初以为是漏档,后来发现他2009年之前的户籍地在省内另一个地级市,入院登记时用的也是那边的旧身份信息。
那家精神卫生机构地处偏远县城,根据相关行业情况,我国精神卫生服务资源曾长期分布不均,县级机构资源短缺,数字化进程推进缓慢。
这家机构的档案至今未联网,魏康专程去了一趟,才拿到这份复印件。
两年空白的答案在第二页。
2009年至2011年,方建国在省内一家精神卫生机构住院治疗,诊断为“偏执型人格障碍伴情感依附障碍”,
入院原因是一段感情破裂后出现严重的跟踪、骚扰行为,被对方家属强制送医。
住院时间二十二个月,出院评估:社会功能基本恢复,建议持续门诊随访。
出院后,他换了一座城市,换了一份陌生的工作,试图彻底重启人生。
陆离把这页看完,翻到第三页,是王磊补进来的:西装来源。
王磊按照此前的分工,把靖安区定制商家全部走访了一遍,本地无记录,追面料批次追到省外:一家位于邻省省会的定制西装店,有方建国的订单记录。
2013年定制,现金付款。那家店的老板记得这个客人,说他来量体时话不多,选面料很仔细,料子定了就走,两周后来取,没有任何异常,来路合法。
陆离在这里停了一下,把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根据国家统计局公布的数据,2011年外出农民工月均收入2049元,
2013年外出农民工月均收入2609元,而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2011年为21810元,2013年为26955元,换算下来月均收入能达到一千八到两千二以上。
如果是从事收入更高的工作,月均收入六到八千也在合理范围。
2011年出院,2013年定制,中间两年,攒一套定制西服的钱,不是不可能。
而且作为一个精神状况不算正常的人,在经济花销上,也不能用常理来想他。他们对待钱的态度和普通人也是不同的。
他翻到下一页,是出院记录的复印件,字迹工整,盖着医院的章。
诊断栏、主治医师签名、出院日期,每一栏都填得规规整整,是一份没有任何问题的正规病历。
陆离盯着这页病历,沉默地看了许久。
魏康始终静立在旁,直到陆离看完最后一页,才缓缓开口,说出了他的第二句话:
“主治医生的评估是'建议持续门诊随访'。”
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去随访。”
陆离把那页放下,问:“那家机构现在还在?”
魏康说:“还开着,换了主任,改制了,跟以前那批管理不是同一拨人。档案按规定保存,没有问题。”
“嗯。”
说完,魏康把手里的文件夹轻放在桌角,转身带上门框的半扇阴影走了出去,门虚掩着,走廊里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最终湮没在过道的尽头。
陆离把材料缓缓合上,指腹在封面上压了一会儿,指尖的力道迟迟没松,没有立刻归档。
方建国住过院,手里攥过诊断书,也接过出院评估单,清楚那张纸上的每一行字意味着什么,却始终没去做过随访。
西装来源查清楚了:是他出院后攒了两年钱定制的,来路合法,没有任何问题。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人,然后花了两年时间,把自己打扮成他想成为的那个人。
陆离把材料放进案卷,合上,没有再翻。
陆离拿着材料去找傅攸宁,他有一个问题想问她。
傅攸宁在技术室,正在整理另一个案子的物证。陆离进去,把材料放在她旁边的桌面上,说:“你看一下。”
她摘了手套,把材料拿过来,从头看了一遍,没有说话。
技术室的日光灯亮得扎眼,冷白的光铺下来,把脸上每一丝细微表情都照得无所遁形。
她把最后一页看完,把材料放回桌上,重新拿起手套,没有立刻开口,她在思考。
陆离问:“如果他当年持续随访,这件事会不会不发生?”
傅攸宁把手套拿在手里,想了一下,说:“不知道。可能会,可能不会。偏执型人格障碍不是靠随访就能治好的,但至少……”她停了一下,“至少有人在盯着他。”
陆离没有说话。
傅攸宁看了他一眼,说:“你问这个,是在找人负责?”
“不是。”
傅攸宁没有立刻说下一句,手套戴到一半,停了一下,看他,问:“那是在找什么?”
陆离想了一下,说:“没有。就是随便问问。”
傅攸宁看了他几秒,把手套戴好,说:“那就别想了。”
她转回去继续整理物证,一件一件往证物袋里安放,动作轻缓而精准,没有半分多余。
陆离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没有走,也没有再说话。
技术室里飘着空调的冷风,窗户紧闭着,外面偶尔掠过一阵车声,转瞬便归于寂静。
他站了大概一分钟,往回走。
这种问题本就没有标准答案,问了也是白问。他明明清楚这一点,却还是忍不住问了。傅攸宁的回答句句是实。他终于把这件事压在了心底。
支队例会,照例在上午十点。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秦刚坐在最前方,手里攥着会议议程,逐条逐项开始梳理。
刚办完了绑架案是第三项议程。
秦刚说:“儿童绑架案,从报案到移送,十二天,证据链完整,无程序瑕疵,已移送检察院,案卷封存。”
就这一句,翻到第四项,继续往下。
陆离在桌下指尖一捻,便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垂着眼等第四项议题。
王磊坐在他旁边,笔尖在本子上轻轻划了道横线,没吭声。
吕龙伟坐在斜对面,埋着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始终没说话。
秦刚的习惯就是这样,评价案子不评价人,说完就过。陆离在这里三年多,知道在检察案件质量评查体系里,“无程序瑕疵”是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就像宁夏回族自治区检察院出台的案件质量评查办法里明确的那样,案件被划分为优质、瑕疵和不合格等次。
程序瑕疵是重点评查整改的问题,没有程序瑕疵意味着案件达到了优质的水准。翻过去就翻过去了,后面还有七个议题等着。
例会散了,走廊里有几个人边抽烟边聊天。
魏康快步追上来,把一张折得齐整的便条塞给陆离,说:“那个精神卫生机构档案未联网的问题,我写了一份情况说明,你签个名,我帮你一起往卫健委那边报一份。
不一定有用,但报上去是应该的。”
陆离接过来,看了一眼,说:“下午给我。”
魏康说:“行。”就急匆匆的走了。
吕龙伟追上陆离,说:“你那个方建国,检察院那边说材料很齐,估计不会退补。”
陆离说:“嗯。”
吕龙伟说:“十二天,我做了这么多年,这个速度真是不多见的。
按照法律规定和常规情况,一般刑事案件从侦查到移交检察院需要二到三个月的时间,对比下来这个速度确实远超常规节奏。”
陆离说:“运气好,证据出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