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龙伟停了一下，说：“你这人，就是不会说话。”
陆离没应声，转身径自朝自己的办公桌走去。
王磊连忙从后面追上来，压低声音说：“他这是在夸你呢。”
陆离说：“我知道。”
王磊说：“那你……”
陆离说：“我说运气好，也是真的。”
王磊想了一下，没有再说。
田野从对面拐过来，听见最后几句，插了一句：“那根纤维也叫运气？”
陆离说：“纤维是证据。矿泉水瓶是运气，没有那个瓶子，DNA比对不了。”
田野停了一下，说：“对！那你运气还挺好的。”
陆离说：“嗯。”
田野没再接话，夹着文件快步走开了。
那根纤维、那个矿泉水瓶、那张临时卡，每一样只要换个条件，都可能不会出现。
陆离不把运气说成能力，因为下一个案子不一定还有这些。
例会结束，陆离回到桌前，手机响了，是堂哥陆俊。
陆俊说，担保公司最近接了一个大单，对方背景有点复杂，想让陆离帮忙查一下这家公司，就是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干净的地方。
陆离停了一下，说：“局里有规定，这种查询要走正式流程，不能随便查。”
陆俊那头沉默了一秒，说：“那算了，我自己想办法。”
空气陷入短暂的沉默。
“你最近忙完了？”
陆离说：“刚结一个案子。”
陆俊说：“那有空来吃顿饭，你婶子说你上次来还是去年过年。”
陆离说：“嗯。”
挂了电话，陆离把手机重重搁回桌上，指尖悬在机身上方，半天没再动。
局里确实有规定，违规使用公安信息网查询，轻则记过，重则撤职，系统全程留痕，没有操作余地。
陆离说的是实话，不是借口。
但如果换一个人打来这个电话，他大概会费点心思多解释几句。陆俊这个电话，他说完“有规定”就停了。
张晓雅的事之后，他对陆俊这个人的看法已经定了：不是恨，是清楚了。
陆俊做生意的路子不干净，这绝非凭空猜测，是他凭职业敏感掌握的实锤。
担保公司接的那些单子里面是什么，他心里有数。
张晓雅在的时候，还有人能拉着一把；张晓雅走了之后，这条路就没人拦了。
他已经郑重叮嘱过父母，叫他们少跟陆俊那边走动，生意上的事万万别掺和，但凡有来往一定要提前跟他说。
父母没有多问，应了。
这件事他只说过一次，不需要说第二次。
逢年过节，电话还是接，饭还是吃，但不再是当亲人处了。
下午，王磊在收拾桌上的材料，随口说了一句：“陈默那边，陈颖说孩子这周开始上学了。”
陆离在旁边整理文件，没有抬头，“嗯。”
王磊说：“班主任换了，新来的，听说挺认真的。”
陆离说：“学校那边有后续处理吗？”
王磊说：“上周回执下来了，班主任李萍被约谈，学校发了通知，说要开专项教育，反霸凌那种，具体还在走程序。”
“嗯。”
王磊说：“王硕他爸带着孩子去陈颖家道了歉，但是他妈没去，说孩子就是玩闹，没什么大事。”
田野在旁边，头也没抬，“玩闹，这词用得挺好的。”
王磊说：“陈颖在门口接了，说了几句，然后把门关上了，没让他们进去。”
陆离说：“行。”
王磊说：“陈颖没发火？”
陆离说：“她没时间发火，要上班，要接孩子。”
王磊略一思忖，把材料夹好站起身，说：“那就好，后面慢慢来吧。”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文件翻动的声音，均匀而低缓。
陈默上学了。这是陆离能知道的最后一条后续了。
案子移送之后，常态下受害人的情况通常就不再进入公安机关的侦查视野。
但如果检察院在审查起诉阶段发现证据不足等问题，将案件退回公安机关补充侦查时，公安机关会根据要求再次开展侦查，此时受害人的情况可能会再次进入侦查视野。
王磊说这句话，是因为陈颖跟他还有联系。
傍晚五点多，支队里的人陆续散了。
王磊先走，说要去接孩子，跟陆离打了个招呼，拎包出去。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最后归于沉寂。
吕龙伟走的时候路过陆离桌边，看了一眼他桌上还摊着的文件，说：“你还不走？”
陆离说：“再一会儿。”
吕龙伟说：“别太晚，案子结了，歇一歇。”
陆离说：“嗯。”
吕龙伟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没了，支队安静下来。
陆离把桌上最后一份文件归档，将椅子推进桌底，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迈步往门口走。
案子结了两周，还没有新案进来。这种空档在支队里不常有，陆离不太习惯闲着。
他在门口顿了顿，回头扫了眼空了大半的办公室：桌上物件各归其位，椅子都推进了桌底，日光灯亮得晃眼，却只剩满室空寂。
这个样子的支队他见过很多次，案子结完了，下一个还没来，就是这种空在那里的感觉。
他出了门。
就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傅攸宁。
陆离接起来，傅攸宁那头说：“我爸让你这周末去一趟。”
陆离停了一下。“他说什么事？”
傅攸宁那头沉默了一秒，“他没说，就说让你去。”
停顿。
“你去不去？”
陆离把外套拿起来，说：“肯定去啊。”
傅攸宁那头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说：“那我告诉他了。”
电话挂了，陆离站在支队门口，把外套穿上，往外走。
傅书记他见过两次，但说话不多，让陆离这周末去，没说什么事，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些事。
陆离走出支队大门，停车场的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铺在柏油路面上，风卷着夜色吹过来，路边的梧桐叶晃了晃。
他走向自己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