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陆离踩着晃眼的日头，走进了民生路那家熟悉的小店。
饭点还没到，店里客人不多，后厨有备菜的声音。
张映秋看见他进来，转身去给他盛了碗汤，端出来放在他面前，说：“坐。”
陆离应声坐下，随手将外套搭在椅背上，端起汤碗抿了一口。
老陆从后面出来，手里拿着一沓账单，看了他一眼，在旁边的桌子坐下，低头继续看账，没有说话。
张映秋说：“这两周没来，案子结了？”
陆离说：“结了。”
张映秋说：“结了就好。”看了他一眼，“脸色不好看，吃饭没有规律吧。”
陆离抬了抬眼，语气带着点无奈：“现在不是在吃吗？”
张映秋没有再说，回厨房去了，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碟小菜，放下，又进去了。
老陆把账单翻了一页，没有抬头，说：“民生路这边这个月比上个月多了两成，你妈说要再招一个人。”
陆离说：“那就招吧，该招人就招，你们年纪也大了，不要什么事情都自己干，太辛苦了，咱家也不缺这点钱。”
老陆“嗯”了一声，停了一下，才说：“你妈腰这两天又不好，我说让她少站，她不听。”
陆离抬起头，“去看了吗？”
老陆说：“去了，医生说老毛病，注意休息。”
陆离说：“让她少站就少站，后厨的事让新招的人做，她盯着就行。”
老陆没应声，只是把账单哗啦翻到下一页，算是默认了。
陆离喝完碗里的汤，又扒了两口饭，坐了约莫二十分钟，起身捞过外套，说：“我走了，下午还有事。”
张映秋急忙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去哪啊？”
陆离说：“傅攸宁那边。”
张映秋“嗯”了一声，然后说：“傅攸宁最近好久没来了，上次碰见她，瘦了不少。”
陆离停了一下，说：“最近忙，她那边案子也多。”
张映秋说：“忙也要吃饭。你们两个都是，忙起来就不知道吃饭。”
陆离说：“知道了。”
张映秋看了他一眼，儿子在家里话就是不多，老两口也都习惯了。于是没有再说，转身进厨房了。
老陆全程没搭话，把账单翻到最后一页，便起身往后厨去了。
陆离出了店门，往停车场走。
省城在华海市北边，开车将近三个小时。
高速路平直，路上车不多，周六上午，大部分人还没出门。陆离把收音机开着，调到一个播新闻的频道，声音不大，就当个背景。
开了一段，嫌吵，又把收音机关了。
征询函的事他已经想了将近两周，还没有给出答案。
不是不知道答案，是不确定究竟哪个答案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省厅重大积案专项工作组，跨地区，骨干抽调，这种机会在支队里不常有。
秦刚得知此事，一言未发，只是将一份新的案件分配表连同第十七案的预备材料放在他桌上，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离把那份材料拿起来看了一遍，放回去，没有签字。
他在支队待了三年有余。从刚转正的青涩刑警到如今，这三年的时光他未曾细数，却能精准说出每一个案子的细节，每一个涉案人的名字，每一份证据被找到的时间与情境。
这些东西不是档案，是他自己的。
他不知道去了省厅之后，这些东西还算不算数。
省委大院的门岗仍是那两个武警，见是外地车牌，照例拦下，核验证件，用对讲机核实身份，足足等了五分钟，才予以放行。
陆离把车停在院子里，下车，把外套整了整。
谢兰在门口等着，看见他，说：“书记在书房，您先进来坐。”说完退到一旁，没有多话。
陆离跟着她进去。
客厅仍是老样子：白墙洁净，旧实木地板泛着经年踩踏的光泽，深色真皮沙发带着岁月磨出的包浆，书架上的书脊多有磨损，好几本里夹着纸条，显是常被翻阅。
墙上那张旧地图依旧挂在原处，位置分毫不差。
陆离在沙发上坐下，背离椅背半寸。
他把背往后靠了一下，靠到椅背上，停了两秒，又离开了半寸。
厨房那边有动静，是傅攸宁在里面帮着收拾，没有出来。
距离过年那次见面不过三四个月，傅书记竟又单独将他叫了过来。
傅书记不是会做无用功的人，叫一个人来，是因为这个人已经进入了他的某个范围了。陆离对这一点有判断，但没有往深里想。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征询函先到，约见在后，时间节点挨得很近。
傅书记在里面推没推过，陆离大概能判断，但他不需要在进门前就把这件事想清楚。
他的习惯是先听对方说什么，再决定怎么回应。
傅书记从书房走出来，穿着家常的衬衫，手里还拿着一本书，走到茶几旁边，把书放下，看见陆离，说：“来了。”
傅书记给他倒了杯热茶，轻轻推到他面前，随后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陆离站起来，傅书记说：“你也坐吧。”
两个人都坐下了。
没有寒暄，傅书记喝了口茶，没有立刻说话。陆离也没有开口，等他。
待杯中茶饮至一半，傅书记放下茶杯，终于切入了正题。
“攸宁的事不用说，她自己的事她自己定。”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直接往下说，“我今天叫你来，是另一件事。”
他说，省厅刑侦总队正在组建一个专项工作组，处理跨地区的重大积案和疑难案件，从各地市抽调骨干。陆离的名字已经在名单上了。
停顿了一下，傅书记说：“现在不是问你愿不愿意。这条路，你走得下去，也走得上去。我问你的是，你自己怎么看这件事。”
陆离没有立刻回答。
傅书记说“名字已经在名单上了”，而不是不是“被提到了”。这个分量他听出来了。
傅书记问“你怎么看”而不是“你去不去”，是在考察他对自己职业路径有没有清醒的判断，而不是在等一个服从的答案。
傅书记将茶杯轻轻搁在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静等着回答。
就在这时，傅攸宁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在陆离旁边的茶几上放下，低声问他：“说完了？”
陆离说：“差不多。”
傅攸宁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说了什么，转身又进厨房了。
饭桌上只有三个人。
谢兰端上最后一道菜，带上门悄声退了出去，客厅里瞬间静了下来。
傅书记绝口不提省里的事，只埋头吃饭，偶尔夹一筷子菜，放下筷子，便继续喝着汤。
傅攸宁坐在陆离旁边，给他夹了一筷子他平时不怎么吃的东西，没有说话。陆离看了一眼，吃了。
三个人都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这顿饭吃得比陆离预想的要安静。
该说的话已经在饭前说完了，饭桌上没有人再提，是因为都知道结论不在这顿饭里。
傅攸宁今天特意回来，是她的选择。
傅书记没有再施压，是他的方式。
陆离把这些都看到了，然后继续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