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妇人越走越近,那张清丽的面容在叶洋的视野中愈发清晰。
她的五官轮廓与他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双手布满了老茧和伤痕,指尖微微颤抖着伸向他,仿佛想要触碰他的脸颊。
“洋儿,你长大了……娘好想你……”
叶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泛白,剑意在丹田中嗡鸣震颤,仿佛随时都会破体而出,将眼前这道虚幻的身影绞成碎片。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
父亲叶虎也从未向他详细描述过母亲的长相,只说“你娘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女子”。
可眼前这道幻象,眉眼、轮廓、甚至耳后那颗细小的红痣,都真实得可怕。
这不是他想象出来的画面,而是北冥炼心阵从他的血脉深处、从他神魂最隐秘的角落里,将这份记忆碎片剥离了出来。
那是他尚在襁褓中时,残留在神魂深处的最后一眼。
“洋儿……”
中年妇人又往前迈了一步。她胸口那个血洞触目惊心,鲜血顺着素白的衣裙往下流淌,在黑色的海面上溅起点点涟漪。
每走一步,她的脸色便苍白一分,身形便佝偻一分,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叶洋终于开了口。
“娘。”
他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意外。
“我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你。”
中年妇人的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她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可是你不该用这张脸。”
叶洋的右手从剑柄上松开了。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有一缕极细极淡的剑芒在流转。
“北冥炼心阵,炼的是道心,拷的是执念。你若是化作其他任何人的模样,我或许还会多犹豫片刻。但你偏偏化作了她的样子,化作了那个我从未见过、只在神魂深处残留了模糊残影的娘亲。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中年妇人的身影,望向那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海域。
海面上那些模糊的身影越聚越多,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一张面孔都栩栩如生,每一个人的眼中都饱含着或悲或怨或怒或哀的情绪。
他们像是从叶洋记忆深处爬出来的幽魂,将他一生中所有遗憾、愧疚、恐惧、愤怒的碎片,一一化作了实体。
“这意味着,我的道心确实有缺。我对娘亲的执念深到连自己都没有察觉。你用这种方式,确实找到了我最脆弱的地方。”
话音落下,叶洋指尖那道剑芒骤然暴涨,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剑光,朝着中年妇人当头斩落。
中年妇人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可置信的神情。
她的身形在剑光中寸寸崩解,化作无数细密的光点消散在黑海之上。
但在彻底消散之前,她的嘴角却微微弯起,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那笑容真实得不像是幻象。
叶洋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收回剑光,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道身影在剑光中彻底湮灭,只留下最后一缕极细极轻的声音,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他心底最深处响起。
“洋儿,你长大了。娘放心了。”
叶洋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黑海之上重新归于寂静。那些模糊的身影依旧在缓缓逼近,但叶洋却仿佛看不见它们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看着指尖那道依然在流转的剑芒,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