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整座常磐市笼在一片死寂之中，街道上听不见任何声响，没有人的脚步，没有虫鸣，甚至连风都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般，安静得不像话。
这种异样到了极点的宁静，反倒会让人在不知不觉间生出一种莫名的不安。
神奇宝贝中心里，大厅里仅剩一盏用作照明的灯还亮着，除了远处病房内透出的微弱光线之外，整栋建筑几乎已经完全沉入了黑暗当中。
现在的时间是22：50分。
换做平常，这个时间的小智应该早就已经沉入梦乡了。
但今天不行。
坂木和他约好了晚上十一点进行道馆挑战赛，而且还说会有人到神奇宝贝中心门口来接他。
这种情况怎么可能睡得着。
小智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就这么默默盯了许久。
旁边的床铺上，小霞和小刚各自裹着被子睡得正沉，均匀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唉”
他轻轻叹了口气，随后从床上坐了起来，动作放得很轻，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响动。
床头不远处的椅子上搭着他的外套，小智走过去坐了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没什么目的地攥着拳头。
“皮卡。”
一声轻唤从床上传了过来。
小智偏头看去，只见皮卡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双眼，两只耳朵竖着，正趴在枕头边看他。
“你也没睡啊。”
话音刚落，皮卡丘便从床上一跃而起，先是跳到了小智面前的桌子上，然后又直接窜进了小智的怀里，蹭了蹭他的手臂。
“恰~”
小智没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顺了顺皮卡丘背上的毛。
过了好一会儿。
“我知道。”
小智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
“我当然知道皮卡丘你在担心什么。”
他的手停在皮卡丘的小脑袋上，没有继续往下顺了。
“今天白天坂木大叔给人的感觉很奇怪吧。”
皮卡丘没有回应，只是安安静静地趴着听小智说。
“当时我觉得，可能是因为马上就要参加联盟围剿火箭队的行动了，所以坂木大叔才没什么时间，只是在百忙之中选了一个空档来找我。”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但回到房间之后我越想越不对劲，当时我没考虑到的一个疑点，应该就是……坂木大叔对火箭队那三人的态度。”
白天的那段对话又在脑中回放了一遍。
兴许他们说的不是假话呢？
难道说在你看来，他们应该挨饿等死吗？
小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或许他们之间是有什么交情吧。”
他试着往好的方向去猜。
“比如在坂木大叔有困难的时候，他们三个人恰好帮了忙，然后坂木大叔一时心软就收留了他们，让他们在常磐道馆那边打工做保安。”
话虽然是这么说出来了，但小智自己也觉得这说法站不太住脚。
不管怎么讲，那三个人是火箭队的成员，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在眼下联盟即将采取如此重大行动的节骨眼上，身为道馆馆主的坂木无论如何也不应该用那种无所谓的态度来对待这件事。
他不但没有驱赶，甚至是逮捕那三个人，反而还在自己面前替他们说话。
而且现在再回想一下，火箭队三人组对坂木的态度也很怪异。
似乎有点过于恭敬了。
小智到今天为止和那三个家伙打过不知道多少次交道了，但是他从来没有见过他们三个用那种态度对别人。
坂木老大。
早上在常磐道馆门口的时候，他们好像就是这么称呼坂木的。
当时小智只觉得这不过是打工人在称呼老板罢了，可现在把这个称呼放到这些疑点里面一起想，就怎么也不对味了。
更何况，还有渡的那个问题。
“小智，你和坂木的关系怎么样？”
那个时候渡问出这句话时的表情，小智到现在还记得。
身为四天王，专门在常磐市的街头堵住自己，还特地确认了他和坂木之间的关系。
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不正常了。
如果坂木只是一个普通的道馆馆主，渡有什么理由要特意跑来问这种问题？
所有的线索在脑海里一条条地串了起来，最终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小智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皮卡丘。
“皮卡丘，你说……”
他斟酌了很久，嘴唇动了两三次，那几个字在嘴边转了好几圈，这才有些恍惚地开口问道。
“坂木大叔会不会就是火箭队的幕后首领？”
话一出口，房间里的空气好像瞬间变得沉重了一些。
“皮……”
皮卡丘的耳朵缓缓耷拉了下去，眼睛半眯着，没有发出其它的叫声。
这副模样不像是在惊讶，倒更像是被人戳中了一直藏在心里的事情般。
“果然你之前也猜到了啊。”
小智看着皮卡丘那一脸了然却始终没有说出口的模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而轻轻笑了一声。
笑完之后，小智反倒是有些释然了。
只不过伴随着释然一同涌上来的，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感。
真实和虚假就这么搅和在了一块，让人分不出到底该信哪一面。
虽然平常总有人说他笨。
每一次被这么说的时候，小智都会第一个跳出来反驳。
但是这一回。
唯独这一次。
小智是真希望自己可以再笨一些。
笨到根本不会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笨到这个猜测压根就不会从脑袋里冒出来。
如果猜对了的话，他到底该拿什么态度去面对坂木呢？
“兴许只是我想多了吧。”
小智的嘴角挤出了一个并不怎么好看的弧度。
“你看！毕竟如果那是真的话，坂木大叔完全没必要这么对我吧？”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在急着说服什么人。
“又是教了我这么多东西，又是送我游戏厅的兑奖券，甚至还让我把伊布给收服了！那可是那么特殊的伊布啊，如果坂木大叔真的是火箭队的首领，那伊布肯定会成为他们争抢的对象吧？完全没必要让给我才对啊。”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不知不觉地变了调。
那种慌乱已经渗进了语气里面，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皮卡——！”
就在这时，小智忽然感到自己的手背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压住了。
低头一看，只见皮卡丘正一脸担忧地将身子搭在了他的手背上，两只前爪紧紧按着他的手指，圆滚滚的眼睛就这么直直地盯着他。
小智的嘴巴张着，后面要说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中。
他看着皮卡丘的表情，沉默了两秒。
“对不起，皮卡丘。”
他把另一只手覆了上去，摸了摸皮卡丘的脑袋。
不行！
训练家的情绪是会传递给神奇宝贝的，这一点他很早就明白了。
不管心里在想什么，不管自己有多么不安，都绝对不能让这种情绪影响皮卡丘它们。
小智用力拍了两下自己的脸颊，掌心的温度和拍打的痛感一并传上来，总算是把那股快要溢出来的情绪给压了回去。
他转过头，朝旁边的两张床看了一眼。
此刻小霞正侧躺着，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波克比的脑袋缩在身体中，正在床上轻轻摇晃着。
再远一点的床铺上，小刚正面朝墙壁躺着，呼吸声还是和之前一样平稳。
这一幕反倒让小智有些不自在了。
平时只要他的呼噜声稍微大一点点，小霞就会扔过来一个枕头把他拍醒，嘴里还要念叨一通“吵死了！能不能安静一点？”之类的话。
可今晚他和皮卡丘在这里说了这么半天，那两个家伙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也太不正常了。
不会自己之前每次被枕头打醒，其实都是小霞故意的吧？
小智盯着那两道熟睡的背影看了好几秒，总感觉哪里不太对，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不管怎么说，他们没醒过来这件事对小智而言倒是省去了不少麻烦。
如果他们这时候醒了，那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很难解释了。
“……”
小智收回目光，抬起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向了桌上的钟表。
22：56分。
是时候了。
小智将身上的睡衣三两下脱掉，从椅背上拽下外套套上，又把帽子扣在头上，皮卡丘也顺势跳到了他的肩膀上。
该出发了！
继续在这里犹豫不决也不是办法。
有什么疑惑，到了道馆里自然就清楚了！
小智这么说服着自己，随后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将门把的转动速度压到了最慢。
轻微的咔哒声响了一下，门缝打开，他侧着身子挤了出去，又小心翼翼地将门从外面带上。
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门关上了，房间里重新陷入了安静。
只不过安静了大约十来秒后。
“……真的没关系吗？就让小智一个人过去？”
小刚的声音忽然在黑暗中响了起来。
他依旧面朝着墙壁躺着，姿势和方才一模一样，连被子都没有动过一下。
对面床铺上的小霞闭着眼睛，头也没抬。
“你能劝他吗？”
小刚没应声。
“更何况他一直那么小心翼翼的，下床的时候脚步放那么轻，说话也压着声音，不就是不想让我们知道，然后跟着一起过去吗。”
“也是。”
小刚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躺着，双手交叉放在胸口。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间漏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了一道细细的光路。
“之前我还不太信。”他顿了一下，语气有些复杂：“甚至直到现在我都没想到，坂木在小智心里的分量竟然这么重，他到底给小智灌了什么迷魂汤啊。”
上午的时候，他和小霞从神奇宝贝中心二楼的窗户往下看时，其实正好撞见了小智和坂木并排坐在后院的长椅上，一人手里拿着一根冰棒在聊着天的场景。
当时两人谁都没有下去打扰他们。
“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小刚轻声说了一句。
小霞没有回应这个问题。
毕竟眼下有一件更实际的事情摆在面前。
就算他们选择不去阻止小智前往常磐道馆，也不能真就这么躺在床上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吧。
小刚坐起了身，看向对面的小霞。
“要去吗？”
“……”
小霞没有马上回话，被子里的身形动了动。
片刻后，她也跟着坐了起来。
月光映着她的脸，表情说不上紧张，但也绝对算不上轻松。
“那就偷偷跟着吧。”小霞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声音干脆而利落。
“别被小智发现了。”
在决定好后，两人几乎同时掀开被子下了床。
波克比被小霞从被窝里轻轻抱出来放到了枕头上，它迷迷糊糊地啾了一声，很快又缩成一团继续睡了过去。
两人换衣服的速度很快，前后不到一分钟，他们便已经收拾妥当。
小刚拉开门，回头看了小霞一眼。
小霞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