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香春,在咸阳城的西市拐角处。
临水而立,一共三层,飞檐斗拱。
这座酒楼的规模,虽然不是咸阳城里最大的,但却是名声最老的。
据说,数百年前,魏国安邑便有“洞香春”,商君卫鞅年轻的时候,曾在那里与人下过一盘“大盘灭国棋”,从此,这家酒楼便成了名士聚谈的常地。
几百年过去,魏国早已没了,可是,洞香春却移到了咸阳。
依旧立在临水处,依旧迎接着那些心怀天下的辩士们。
公孙龙费了不少钱财,才把这座楼包了下来,只做论战之用。
每日清晨,一楼的厅堂被清空,只留下正中一张矮案和两侧的蒲团。
二楼三楼的回廊上面,则是挤满了旁听之人,有的端着茶盏,有的抱臂而立,有的干脆盘腿坐在楼梯口……生怕错过了哪一句精彩的交锋。
“洞香春”有着公孙龙这尊大宗师坐镇,这言辞论战,自然不会动用武力,也必须立论有理有据,不可随意斥责取闹。
第一天来的是几个年轻的墨者,第二天来的是儒学旁支的学子,第三天来的是几家杂学的门人,第四天有纵横家的弟子登门……连续十天,来的时候意气风发,走的时候沉默不语。
不过,公孙玲珑并没有得意。
因为,目前来的人,都还是诸子百家里的中人之才。
这些人只是来打头阵,既是让公孙玲珑先展示自身学说,也是让其他人对于公孙玲珑的“一切皆名”的思想有个基本了解。
而真正的学术大师都还没有出场。
接下来,来到“洞香春”的人,学问越来越高。
儒家的伏胜、少府里的墨者、帝国的能臣干吏——有学纵横之学、兵农之学的……等等。
这些人,即使还算不上诸子百家的大师,但也已经是名士一流。
因此,即便是嬴政,有时候都会在政务忙完后,乔装和甘罗、盖聂来旁听一二。
可是,这些人依然在公孙玲珑的“一切皆名”辩术败下阵来。
她的辩才如同织网。
每一个问题都看似简单,却环环相扣,将对手一步步引入她的逻辑之中,最终无路可退。
然后,伏胜眼珠子一转,跑去韩非府上软磨硬泡,让韩非出马。
韩非是故意装作被伏胜“激将”成功的。
其实,是韩非自己也对公孙玲珑的“一切皆名”的思想感兴趣。
因为,其中和他自己的法家理论有若干观点相似。
得知韩非要来到“洞香春”,来旁听的人更多了。
消息像风一样掠过咸阳城的街巷,酒肆茶楼里到处都在议论。
这一次,不止是嬴政来了,太渊也带着晓梦来了。
太渊选了三楼靠窗的位置,视野正好可以俯瞰整个厅堂。晓梦坐在他身侧,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楼下那道端坐的身影。
心中思忖:“玲珑师姐要成一家之言了么!”
…………
洞香春临水而立。
亭中竹席铺地,矮案相对。
韩非端坐于西侧,身姿端正,目光沉静。公孙玲珑坐于东首,神色从容,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
“廷尉大人,今日赏脸来此,不如,我们来论一论‘名’。”
“愿闻其详。”
韩非微微颔首。
“天下之人,常以为万物有高下之分,贵贱之别。君贵臣贱,父尊子卑,长幼有序,男女有差。这是何故?”
公孙玲珑道。
“皆因‘名’也。”
“‘君王’之名,使人敬拜。‘贼寇’之名,使人唾弃。‘贤士’之名,使人敬仰。‘愚夫’之名,使人鄙夷。”
“若是没有此名,王与贼、贤与愚,不过都是血肉之躯,何来高下?”
“君与臣、父与子、男与女,若是没有此名,不过同类之身,又何来尊卑呢?”
公孙玲珑目光望向韩非。
“所以,玲珑以为,世间万物,本无高低贵贱之分,一切皆因‘名’而起。”
“若能将‘名’看透,便能明白,众生平等,本无差别。”
这种立论,让那些首次旁听的人感到震惊,觉得公孙玲珑是在胡言乱语。
有人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有人难以置信,与身旁的人交换了眼神……而那些已经旁听过十几场的人已经是见怪不怪了,而且,这其中有一些人,甚至觉得公孙玲珑说得很有道理。成了她的拥趸。
在心中,他们默默咀嚼着那些话,越品越觉得其中自有深意。
韩非沉默片刻,道:“玲珑先生所言,确有洞见。但是,韩非有一问。”
“廷尉大人请说。”
“玲珑先生言‘一切皆名’,那么‘平等’二字,是否是名?”
公孙玲珑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亮光,像是猎人看见了猎物,带着一种被激发的兴致。
“自然是名。”
韩非接着追问,道:“若是平等亦是名,则玲珑先生所说‘众生平等’,也不过是一个名相。用一个名相去否定其他名相,又如何能证成‘一切皆名’?”
他向前微微倾身,目光锐利如剑。
“玲珑先生之论,自称看破一切名相,然而,‘看破一切名相’本身,是否也是一个名相?”
“先生反驳他人时候所用之名,是否本身也是名?”
“若是一切皆名,则先生之论,亦不脱名相之网——那么,玲珑先生凭什么以‘一切皆名’来区分是非、判分高下?”
韩非语气从容而笃定。
“我曾闻名家先贤有言,名者,实之宾也。”
“名之所以为名,乃因其有所指、有所用。若是没有实物可指、没有实功可用,则名不成立。”
“玲珑先生欲以‘一切皆名’消解万物之别,但却忘了,名虽可造,实不可磨。”
“若是天下万物皆可随意命之,则法度何在?秩序何在?!”
旁听的人齐声为韩非喝彩。
“彩——!”
有人抚掌,有人赞叹,有人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楼上的嬴政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赏。晓梦目光专注地落在楼下,准备看师姐如何应对。
“廷尉大人出身儒家,而后创立法术,果然名不虚传。”
公孙玲珑先是笑着赞了一句,语气中没有丝毫被压住的颓势,反而带着一种兴奋。
“廷尉大人方才说,名必有所指、有所用……那么,玲珑请问,‘法’之一字,所指何物?所用又是何处呢?”
“法者,天下之程式也,万事之仪表也。”韩非道,“指为法度规范,用为治世之具。”
公孙玲珑点了点头:“那么,‘善’与‘恶’之名,所指何物?所用何处?”
韩非微微皱眉,道:“善与恶,指向人的行为是否合乎道义,用为劝善惩恶。”
公孙玲珑又问:“那么,‘贤’与‘不肖’之名,所指何物?所用何处?”
“指人的品行与才能,用为量才授官。”韩非答得坦然,心中却在警惕,已经隐约觉得她的提问并不是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