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邸,书房里。
案上搁着一卷尚未批完的公文,笔搁在一旁。
李斯坐在案后,目光落在窗外,神色平静。
这份平静,是他多年练就的本事。
因此,即便是听到韩非突破大宗师的消息传来时,他的面色依旧平静,只是,内心如何,就只有李斯自己知道了。
“大宗师……”
他默念这三个字。
韩非与他同出荀子门下,论辈分,他是师弟,论才华,韩非在他之上。
这些他心里清楚,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是,此刻,坐在丞相位子上的人是他!执掌帝国政务的人是他!能够推行法度、落实法令的人也是他!
韩非做得到吗?
“吁——”
李斯望着外面,缓缓呼出一口气。
门外传来脚步声,李由推门而入,二十岁出头的年纪,眉目间有几分李斯的影子,却没有那股深不见底的沉静。
走到案前,李由行了一礼。
“父亲,方才在回来的路上,我听说了一件事。”
“陛下……把龙渊剑赐给了廷尉。”
说完,李由安静地站着,看着自己的父亲。
李斯的动作微微一停,但很快恢复如常,只是目光沉了一沉。
七星龙渊,诚信高洁之剑!
那是嬴政收藏多年的名剑,从未赐予过任何人。
如今,给了韩非。
李斯心中翻涌着许多念头,是赞赏韩非的学识?还是借此向天下昭示什么?
面上露出一丝淡漠。
“这只是小事。”李斯抬眼看向李由,“让你去办的事情,办好了吗?”
李由点了点头,从腰带夹层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信,双手呈上。
那信纸触手微涩,平整素白,看不出任何笔墨痕迹。
李斯接过来,展开看了看,眉头微动。
“白纸?”
“需要用水沾湿方能显字。”李由道。
李斯从案上取来茶杯,以指蘸水,在信纸边缘轻轻一抹。
唰!
墨迹缓缓浮现,化作密密麻麻的数字,排列整齐,一行一行。
李斯皱眉看着那些数字,沉吟片刻:“还是加密的?这些数字,需用译本才能解读。”
李由道:“父亲英明。此信的译本,是《尚书》。”
李斯的目光微微一顿。
“尚书么……”
在如今的时代里,《诗》以道志,《书》以道事,《礼》以道行,《乐》以道和,《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
扶苏以《尚书》为译本,莫非是有什么暗喻?还是另有深意?
接着,李斯让李由将书架上那卷《尚书》取来,然后逐字逐句地对照、译读。
李由站在一旁,不敢打扰。
随着那些数字一个个转化为文字,李斯的眼睛渐渐睁大了。
信上写的,大约是这样的意思。
“李公亲启:扶苏母亲早逝,父皇忙于国事,至今未曾婚配。我听闻丞相有一女,品行娴淑,若能嫁与扶苏,扶苏若侥幸承继大统,当立为皇后……若真有那一日,必当如事父一般事奉李公……此不足为外人道,亦恐人以为扶苏有诅咒父皇早死、取而代之的忤逆不孝不忠之心……”
李斯放下信纸,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咚咚咚!!!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然后,突然停住。
李由站在一旁,等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问:“父亲,信上说了什么?”
李斯看了他一眼:“你没看过?”
李由摇头:“父亲没有允许,由不敢擅自拆看。”
李斯微微点头,眼中流露出一丝满意。
然后,他将信上的内容简短地告诉了李由。
李由听完,整个人愣在原地,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若是妹妹真的嫁给了长公子,如此,那将来生的孩子,不就是下一代储君?
也就是说,自己的外甥能成为帝国的三世?!
李由指节泛白,激动之余,甚至非常失态地吞咽下了口水。
他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份激动。
“父亲,这是妹妹的福气到了!长公子既然垂爱,我们自当全力促成此事!”
李斯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哼,糊涂!”
李由一愣,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见李斯已经将那封信伸向烛台。
“熊——”
火舌舔上纸角,橘红色的光在两人之间跳了跳,那封信很快便化作一小片灰烬,落在案角的铜盘里。
“父亲?”李由的声音带着不解,“那妹妹……”
“此事不必再提。”李斯打断了他。
看着李由那张年轻的脸,沉默片刻,李斯还是分析道。
“你以为长公子被派往岭南,是为什么?”
李由摇了摇头。
李斯无奈,然后给李由分析,免得自己儿子做出错误判断。
李斯本也是以为长公子扶苏会是帝国的下一任接班人,可是,皇帝陛下把他派到了岭南之地,本以为这算是放逐,是嬴政的信号。
可是,李斯发现,近几年,嬴政把所有成年的皇子都这么派到了天南海北。
因此,这不止是扶苏一个人的待遇,这又让他看不懂嬴政的意图了。
故而,此时最好的态度,就是安分守己,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静观其变。
听完,李由恍悟道:“父亲,我明白了。”
李斯望着那堆灰烬,心中却浮起了另一个念头。
他没想到,那位一向宽厚仁爱的扶苏公子,竟然也会用这种手段了!
以前,待在咸阳城中的扶苏,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一副宽厚仁爱的模样,言必称仁义,行必守礼法,可如今,他不仅懂得了暗中联络,还知道用密信、用译本、用承诺来拉拢人心。
嗬嗬,果然,环境是最能够磨砺改变人的!
李斯不由得想起自己年轻时作为小吏的一桩往事。
那个时候,他还在上蔡郡的粮仓里做小吏。
有一次,在办公处附近的厕所里看到老鼠在吃脏东西,每逢有人或狗走近,便受惊逃窜。
后来,他又走进粮仓,看到那些藏在粮仓里的老鼠,吃的是囤积的粟米,住在大屋之下,却从不用担心人或狗的惊扰。
当时他便慨然叹息道。
“一个人有出息还是没出息,就如同老鼠一样,是由自己所处的环境决定的。”
因此,那个时候,他就立志,他要在粮仓里当一只又肥又大的老鼠。
如今,坐在这丞相府中,他对这个道理的理解比当年又深了一层。
扶苏也好,韩非也罢,甚至嬴政本人,都不过是各自选择了不同的仓廪,各自扮演着不同的角色。
丞相这个位置,他李斯既然已经坐上了,就要稳稳地坐下去。